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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工:河北保定的惯行调查

作者:朱 露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调查  发布时间:2016-11-11  浏览次数: 11964

作者简介:

朱露,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2015级硕士,近期在河北省保定市容城县南张镇调查小农经济形态与时态的变迁,以下内容为南张村和北张村的两位村民口述的关于解放前期长工的相关情况。


【事例一】

采访对象:杨二黑,82岁,8亩地,贫农

采访时间:2016年10月20日

北张村杨二黑的父亲给本村的刘大地主家当了二十多年的长工,负责赶大车,拉土拉粪运送粮食,杨二黑的父亲从小生下来就一只手残疾,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8亩土地,因为贫穷没有能力建房子而常年借住在本村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心地还很善良的人家,好心的人家会把自己家不住的房子给他们家住,当地叫做“借光”,自杨二黑本人记事起,就搬过三次家,从村里的一户人家搬到另外一户人家,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父亲即使只有一只手能使力气也要去给地主家当长工赶大车,他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人老实,深得刘家的信任,长工一做就是二十几年。据访谈,他一年能挣2-3石粮食,因为在本村,要照顾家里人,就没有居住在地主家里,天亮了就去地主家干活,天黑了就回家来,每天在地主家吃早中晚三顿饭。 

【事例二】

采访对象:王三义,85岁,100多亩地,富农

采访时间:2016年10月23日

南张村的王三义家有100多亩土地,解放前家里请了三四个长工,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本村的长工名叫陈同喜,大家都是连吃带住包干活,因为父母常在外面做生意,没有时间打理土地,所以才请长工。雇长工的时候不写契约,直接通过介绍人口头说明白,确定每年给长工多少石粮食和主家可以给长工哪些好处,包括主家的牲口可以给长工家用几次,当地话叫做“打几次赏”,王三义的爷爷是一个淳朴的农民,做人厚道人缘也好,常与长工同桌吃饭,忙的时候还与长工一起蹲在地上匆匆忙忙吃完再一起干活,土改时按照当时的标准,王家本应被划分为地主家庭,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家被划分成了富农,并且村里人也没有过多打压他们。

 

 

 

【惯 行】

1、请长工的人家

1)大多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后来多被划分为地主、富农,家庭土地多人口少,劳动力不足,需要大量劳力种地。北张村有100亩以上土地的人家有20多户,都请有长工,就根据田地亩数来确定请长工的数量,多的有二十多个,少的有三四个。(2)家里土地多,自己家里人不太会种地,没有太多种地的经验,需要有技术会种地农民的长期管理和帮忙,以保证生产。(3)有的家庭主要是在外面做买卖,家里的土地种植和日常生活需要人管理。

2、请长工的方式

1)由中间人介绍。大户人家需要请长工了,往往会去找一些中间人推荐合适的,因为他们认识的人比较多,平时也喜欢跟普通老百姓打交道,知道他们的品行和性格,他们私下会去联系几个平时觉得还不错的人,讲清楚工作时间和待遇,如果人家同意了接受了,中间人就去跟主家报告,把长工带到主家见个面,双方确认一下就可以开始工作了,第一年招来的长工需要写契约,契约写清楚做活的具体职业、工作的起止时间和应该给的报酬,主家会给中间人一点好处,要么是给点粮食,要么请吃一顿饭,长工因为本身比较贫穷,不用给中间人什么好处。有的情况是主家、介绍人、长工三者都是相互认识的,就不用写契约,也不用给介绍人什么好处,直接说一声就行了。(2)长工向主家推荐自己的亲戚朋友。若长工在某个大户人家做得很好,当主家还需要请长工的时候,他得到消息也比较灵通,会主动去跟主家说自己想推荐的人,通常他就会去找自己家的亲戚或朋友,都得与自己有点沾着连着的关系,不过他推荐的这个人本身也得要做人正直、干活要好,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以后一起干活的人都是熟人,比较方便和相互帮忙,第二自己和主家的交流也多了,自己办成了一件事,以后会有更多的事让其去做,推荐的都是自家亲戚,不用请吃饭。

3、请长工的标准

1)选择去给大户人家当长工的人一般家庭男性较多,土地较少,生活比较贫穷,就会选择出一个男性去做活挣粮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2)长工的品格。人要正直老实,以前没有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情,做人本分,在普通老百姓眼里是个老实人。(3)长工的身体素质。长工一般都是青年中年人群体,并且是能干的、勤快的、耐实的,懂得一些技术活更好,会种地,懂得庄稼各季节的生长情况,会犁地翻地赶车等。

4、长工的来源

长工可以是本村的,也可以是外村的、外县的。对地域没有特别的要求,只要觉得长工适合做那个工作,就会被雇用。

5、长工的种类

大户人家的长工有很多种类,男性的职位:(1)当家的,管理整个家庭全部人口的吃、住、消费,主家不管家里的事的时候,家里的大小事宜都是当家的说了算。在农忙的时候,还负责上市去招短工,一招就是二十多个,远距离的人家还会赶着马车去拉短工。(2)会计,负责管账,记录家里每年的收入与开支。(3)做活的,负责带领农忙时候新招来的短工去地里做活,给他们安排具体的劳作任务并且监督。(4)领人的,带着大家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队伍的前面后面各有一个领人的,对短工进行管理。(5)赶车的,也叫大车瓦夫,平时往家里拉庄稼、往地里送土送粪,有的大车要拉三四个骡子,所以赶车的长工车技要好,手要有力气。(6)掌柜的,做买卖的大户人家雇来帮助看管生意的。女性的职位:(1)奶妈子,主家的女人生孩子之后,没有足够的奶,就会请奶妈子来给小孩子喂奶,直到孩子过了母乳期。(2)哄孩子的,就是负责专门带小孩,一般要年轻的女性,不止带特别小的孩子,有时候还要陪大一点的儿童玩耍。(3)做针线的,负责缝缝补补家里人的衣服,平时就是织布纺线,算是一种技术活。(4)洗衣服的,负责清洗主人家一家人的衣物,并且负责打扫卫生,就是做一些苦力活。

 

 

 

6、长工的吃住

1)本村的和外村的长工都会在主家吃早中晚三顿饭,一般不和主家坐同一张桌子,主家全体成员坐一桌,长工们自己坐一桌,就是吃点简单的大饼和馒头,还有一种情况是主家的当家人和家里老人同桌,其他人也会和长工同桌吃饭,主家自己不在意就行了。(2)本村的长工自己决定是否要在主家住宿,主家也没有规定必须要住在自己家,由他们自愿决定。(3)外村的长工由主家免费提供住处,主家的房子布局多是四合院,北面有五六间住房,家里最有地位的人住在靠东的第一间,是上房,东西面分别有三间,通常是儿子媳妇和闺女住的,如果主家四合院够大的话,长工可以住在西边或南边的房间,如果主家的人口比较多,房间不够住,长工就只能住在四合院外面的场院侧面的房子里,这几排房子有牲口棚,用来养牛、马、骡子、驴,有用来堆放大型农具的,主家的粮仓为了保证安全,不会放在场院两旁的房子里,而是放在四合院中的西面或者南面,长工的房间离大院的门要近,可以顺便看门,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也比较容易得到消息并且快速通知主家,当地还把长工居住的房间叫做“过房儿”。

7、长工的工作时间

雇长工都是以一年为期,雇了一年之后如果主家觉得某个长工做事还可以想继续雇,双方会在年底放假之前重新通过口头协定,主家会让其第二年继续来做活。平时的节日不会放假,但是伙食会比平时好一点,春节会放假,最多做到腊月二十六七就要放假了,过完年正月初四初五就要来做活了,过年的实际放假日期不超过十天,正月十五过小年的时候也会放一天假,让长工回家去过节,正月十六早上就要继续开始出活。平日里没有确切的钟表时间,长工都是天亮了就出工,天黑了就回来,中午可以休息,若提前把这一天安排好的任务完成了也可以提前休息,但是长工们一般都很勤快,不会闲着,每个长工在平时的表现主家也看在眼里,如果平时偷懒太多,第二年就不会再继续雇了。

8、长工请假

1)长工如果在工作时间内家里有喜事或者丧事,只要跟主家说明情况就可以回家,长的请一个星期,短的请两三天,都不扣粮食。(2)北张村每年有三个庙会:正月十九、三月初十、九月二十八,在庙会这天,本村的长工可以跟主家说一声,请假回家去过庙,接待自己家从外村来的亲戚,外村不回家过庙的长工会去集市上买一些自己需要的生活用品,看看热闹的场景,庙会这天主家会比平时吃得好点,会请不回家过庙的长工来一起吃饭。庙会请假也不会扣工资。庙会主要就是走亲戚,除庙会之后,长工不会再请假走亲戚,平时和亲戚有什么来往,都是家里的其他人负责。还有长工请假主家不扣粮食的前提是长工平时工作都兢兢业业、认真勤快,据访谈,当时的长工做事都很老实,主家对其的评价都还好。

9、长工的工资

1)固定数量的粮食。长工的工资都是以粮食为主,年底的时候统一发放,粮食以石来计量,一石等于十斗等于一百升,当时农村设计的口袋正好能装下一石粮食,发粮食时都是以袋装,长工职业不同,所获得的粮食也不一样,据访谈,当地长工做活一年所获粮食最少的有两三石,比如赶马车就是这个工资,一般的是七八石,就是普通的种地做活的人,最多的有十几石,主要是家里当家的和负责事情较多的长工。(2)借粮。长工家里平时如果没有粮食吃可以先跟主家借,等秋收自己家土地收成的时候再还,或者是等自己在年前主家发粮食的时候还,借多少还多少,主家不会收取任何利息。(3)借钱。长工家里有急事用钱的时候也可以跟主家预支,只能预支少量,年底的时候用粮食抵还。(4)送旧东西。主家看到哪一个长工家庭条件贫寒比较可怜,自己家有什么穿不上的衣物和用不上的东西,会送一部分给他们。

10、长工的保障

1)本村长工在农忙的时候可以使用主家的牲口和车。长工做一年的活,除了能够得到固定数量的粮食,主家在雇长工的时候,也会说清楚地主家的牲口可以给长工家用几次,当地话叫做“打几次赏”,一个牲口给耕一次地叫做“一赏”,因为长工往往是一个家庭中的主要劳动力,主家也会考虑到他家的情况,在农忙的时候,主家不需要用的牲口和车的时候,长工可以去用牛耕自己家的地,用马帮忙拉车等,这种保障只限于本村的长工。(2)过年过节的时候,主家会让长工们吃一顿好的,比平时吃得好点,也让大家高兴高兴,利于整个氛围的和谐和生产的开展。(3)长工生病时,主家不会不管不顾,会给长工抓药,希望长工的身体健康,不耽误生产工作,但是长工们平时也是吃五谷杂粮,很少生病,即使生病了耽误了一段时间的工作也不会扣工钱和粮食。(4)长工每天起早白天工作,晚上休息,一般天黑了就不会再有什么活儿需要做,就是帮忙看看家,检查锁门等,长工的休息时间能够得到保证。(5)当长工家里有老人过世买不起棺材时,长工会去给主家的当家人磕个头,请求主家帮忙买一个棺材,主家会帮忙,这个钱在年底的时候不会扣,主家当做自己做的一件善事,这种情况也不多,只是个案。

 

 

 

11、长工的规矩

1)不越界,不参与主家的家事,只负责自己的分内之事,长工在工作过程中要守规矩和按规矩办事,这样才不给自己惹麻烦。(2)做事情积极上进,不偷懒,主家请长工就是需要其负责一定的生产活动,如果长工平日里表现得太懒惰的话,主家第二年就不会再让他继续做了。(3)有礼貌,不闹事,在平时和主家相处的时候对当家人和老人要尊敬,平时和别的长工发生什么小矛盾能够忍耐,不在主家闹事,不给主家带来麻烦。

12、长工和主家的关系

1)在主家看来,主家与长工是一种雇佣关系,家里面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就花粮食雇长工来分担工作,自己去做想做的事情,把种地做农活等事情交给擅长的合适的人做,长工帮忙打理家里的事情,主家每年年底给长工报酬,还会给一些额外的好处,长工不仅要负责平时的生产劳动,在主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长工都是无条件积极帮忙。主家不会和所有的长工关系都特别好,只会和个别能干的可以信任的长工关系好,关系好的长工家里有红白喜事的时候,地主也会表示表示,一般的长工地主很少有所表示。(2)在长工看来,长工与主家是一种依附关系,一些贫苦农民凭借自己的劳动力或某方面的技术在主家当长工,只要勤勤恳恳,每年都有稳定的粮食收入,甚至还会比自己亲自去种土地的收入要高一些,能够养得起家,自己的劳动力价值也得以实现,平时没有粮食吃可以跟主家借,有急事也能得到主家的及时帮助,某种程度上,长工这个工作让贫穷人家更好地维持生计,长工认为自己一直在依附着主家生存,有些长工还会对主家心怀感恩之心。在过年的时候,关系好的长工会给地主送一些包子和礼品,表达一年来对主家的谢意。关系一般的长工就不会去给主家拜年,因为村里面不是亲戚之间的拜年就是关系比较好的或者是两家经济水平差不多的,长工家与主家的经济条件不是一个水平上关系又不是很好就可不去,长工一整年都在主家生活和做事,过年放假期间会去多走动平时很少联系的亲戚和熟人。

13、长工之间的关系

长工之间大多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合作关系,男性长工更善于合作,平时做活都是互相帮忙、相互配合,一起犁田、浇地,普通长工也都会听“当家的”的话,当家的在长工中间有一定的威信,因为他和主家的关系比较好,长工之间很少会出现竞争关系,因为都是在同一家做不同的工作,没有必要竞争,合作给大家带来的是双赢。工作时间长了,有的长工还会因此成为熟人,私下各家有什么事情也会互相帮忙,以后不在这户人家做活了,有好的选择也会推荐在这里认识的熟人一起到别的地方做活。

14、长工和短工的关系

主家只有在农忙的时候才会请短工,长工与短工的关系更多的是对其工作的安排、指导和监督,“当家的”负责到市上招短工,“做活的”负责给短工安排具体的生产事宜,“领人的”会为了保证生产的开展进行监督,此外,长工还负责后勤工作,比如主家做好饭了,长工要送早饭和午饭到地里给短工吃,只有晚上短工才到家里吃。长工平时在主家对各类工作都已上手,请短工做活时,当天的农活主要是短工干,长工还是按照平时的节奏去做事,互不影响。

15、长工与自己家庭成员的关系

1)外村的长工吃住基本都是在主家,一年难得回自己家几次,回家都是带着一年辛勤工作得来的粮食,因此在家庭里的地位比较高,家庭成员还会考虑到他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辛苦工作,过年回家那几天家庭成员基本都对他很好,家庭也很温馨幸福。(2)本村的长工一般都会选择在主家吃饭,做活结束回到自己家里住,既可以不耽误平日的工作,还能够照顾家人,增加与家人的交流与感情,一般男性到主家做活,家里事务基本由他的妻子管理,大家都深知生活不易挣钱难,家庭分工较明显,家庭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