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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的惯行与实例:豫北农村的田野调查

作者:张 航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调查  发布时间:2016-11-12  浏览次数: 7004

    作者简介:

    张航,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2015级政府经济学专业硕士生,目前正在河南省鹤壁市浚县白寺乡白寺村调查华北小农的传统形态与实态变迁。


【村庄概况】

白寺村,隶属于河南省鹤壁市浚县白寺乡,距浚县县城9公里,距白寺乡2公里。现村庄人口6689人,1377户,共有14个村民小组,耕地面积1.1万亩,是鹤壁人口第一大村,因毗邻白寺山得名。解放前该村分为四个保,近3000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研,我在了解村庄概况的同时,整理出当地分家的惯行与实例,请诸位师友批评指正。

【分家惯行】

1.分家原因:不需要谁提出分家,只是家长觉得儿子可以独立生活就分家了。当地分家多发生在兄弟都典礼(当地对结婚的叫法)完毕,能独立生活之后;另外妯娌不和、生活习惯差异、父母去世、家庭太贫穷都是导致分家的原因。

2.不同意能否分家:如果其中一个儿子不同意,不能分家;但在实际情况中,即使有不同意的,一个大家庭没法过了,还是得分家。

3.未成家者如何分:如果有儿子还未成家,家庭财产平分,未成家的跟着父母过,这份财产也由父母掌管。

4.分家的原则:分家需遵循平分的原则,如果不公平有可能产生纠纷。当地方言为“二一添做五”、“三一三剩一”。“二一添做五”意为两兄弟每人一样多,“三一三剩一”意为三兄弟分三份每人一样多。分家主要是分房屋、土地、牲畜、农具,当地采用诸子“拿蛋”确保公平(当地对抓阄的叫法)。

5.分家的标志:吃饭分开,生产分开,谁置的财产谁掌管。

6.闺女不参与分家:闺女不论是否出嫁,都不能参与分家,当地觉得闺女是夫家人,不分给她产业。

7.未出嫁闺女跟父母:父母在哪个兄弟家住,就跟父母到哪家,不过一般分家都要等儿子都成家、闺女都出嫁之后才会分,分家时未出嫁闺女的不多。

8.一般人家不留嫁妆钱:当地一般家庭分家,如果有闺女尚未出嫁,不会留闺女的嫁妆钱,而是兄弟之间直接分家,等到其出嫁时,再由兄弟凑齐嫁妆钱。嫁妆钱数量上,各个闺女的嫁妆要置的一样,未出嫁的要和已经出嫁的嫁妆一样。如果是富裕人家,会留嫁妆钱、嫁妆地,让闺女带走。

9.儿子不在家:如果儿子常年不在家,也需分得一份家产,由父母代为掌管。

10.只有一个儿子:有分家也有不分家的,主要看儿子与父母相处。分家的话,儿子与父母分开两口锅吃,地可以平分,也可以都给儿子,父母由儿子养。

 


(图一:白寺集,逢三开集)


11.儿子未成家:分家时不会补偿未成家的儿子。不过当地一般分家时,兄弟们都成过家,已经自立了,分家时儿子未成家的情况不多。

12.儿子去世怎么办:如果其中一个儿子去世了,这支还有人(妻子儿子或只有妻子均可)会分得一份;如果这个儿子去世,未成家,则不用分。

13.分家的顺序:先垒灶台,再将东西分成若干堆,然后诸子“拿蛋”,其次签分家文书,最后吃散伙饭。

14.分土地:亩数平分,远近不论,好坏搭配。首先,亩数是一样的,没有谁多谁少,不存在长子田,也不会“向小”(当地对偏爱小儿子的叫法),有几个兄弟分几份;其次,远近是“拿蛋”,看运气拿着哪块算哪块,不过远近区别不大;再次,好坏相搭配,当地分三等地,好地坏地搭配一起分,即“一等带三等,二等不动份”。

15.分土地的远近:分土地有远有近的,没有什么区别,分地的时候避免不了有远有近,诸子“拿蛋”,看运气拿着哪块算哪块。

16.分土地的边界:如果是一块土地,在平分之后在中间挖沟或者插界石;如果不在一块土地上,则不产生新的边界。边界变动会写在分家契约上,不需要告知村长、保长,去县里登记的情况不多。

17.分房子:分房子优先给儿子分。给父母留的房子,当地叫养老庄,穷人家给父母留养老庄的情况不多;家庭富裕房屋多,父母一般都有养老庄。如果不留养老庄,只需要一次分家;如果有养老庄,则需要二次分家,平分或房屋作价一家拿房补偿另一家也可,家庭情况需要兄弟商议。

18.分牲口:够平分则平分,不够平分作价补偿或共牛。如果不够平分,可以作价补偿,即兄弟之间商议,牲口作价,拿牲口者补偿其余兄弟钱、粮;兄弟共牛的情况也有,主要是在土地少、兄弟关系好的人家。

19.分农具:一般父母不留养老地,所以不需要农具,农具平分给几个兄弟。

20.分家庭用具:小型家用不在账,一般碗筷盆等小型的家用都不会写分单上,基本上分家之前各人都有。大型家用如桌椅板凳按平分原则,诸子“拿蛋”看运气。



(图二:保存完好的谢氏古宅)


21.分屋分地之后“拨粮顺契”:房屋、土地分过之后,旧文书变为各兄弟名下的新文书。当地叫“拨粮顺契”,“拨粮”即交土地“封粮封银”者变更(“封粮封银”是当地对交公粮的叫法),“顺契”是契约所有人更改。“拨粮顺契”是到县里主管部门进行的土地、房屋产权更迭的活动。 

22.立分单人:当地对分家证人称为立分单人。立分单人请“老上司”(当地对家族长辈的叫法)和娘舅,不请邻居,不请村长保长。娘舅作为母亲家的代表,不论能不能管事都要叫,请家族长辈要请能管事的。立分单人没有报酬,只会吃一顿分家饭。

23.撰写分单:当地分家写的契约叫分单,有几个兄弟写几个分单。写法如下:兄弟分家(抬头)立分单人XX、XX因居住不便,难合一处,今请家族亲戚共同商议,将所受祖父产业、土地、财务、器具按股均分。凭亲族理处,各无异说。自分以后产业土地,各照分单管理,如有捏故竞争者,亲族共责凭,所立分单为证。说合人XX 立分单人XX 代笔人XX 年月日。

24.分家吃两场饭:当地分家吃两场饭,一种是“分家饭”,一种是“燎锅饭”,“分家饭”是分家期间,分家的这家人和证人吃,不请亲戚、邻居和朋友,吃饭的座次按照辈分坐,辈分高者坐上席,来吃饭的人不用拿礼物。“燎锅饭”是分家之后,其中的一户自己的亲戚过来送礼物,庆贺其独立成户,主人要留亲戚吃饭(除此之外,搬新房也吃“燎锅饭”)。

25.分家之后赡养父母:共养分母有两种情况。一是父母不与儿子同住,由儿子定期给父母粮食。二是父母与儿子同住,也分两种情况:1.父母如果都在,有两个儿子,则一人养一个;有两个以上孩子,父母一同轮流在儿子家吃住。2.父母只有一个,则轮流在儿子家吃住。具体赡养父母的方式要看兄弟与立分单人商议。

26.给养老粮:如果儿子过得去,养老粮不会给太多,够老人吃即可,一个老人一年大约需两石(600斤)粮食。如果儿子生活难以为继,出门逃荒,可以中止给父母养老粮,父母可以跟儿子一起逃荒。

27.分家向谁打报告:分家之前不需要报告村长保长,只需要跟家族老上司和娘舅说。分家之后需要跟保长说,因为涉及户籍的变动。

28.分家之后的来往:过去当地分家之后,兄弟来往的多,不再来往的只是少数,也有兄弟之间过好的帮扶过的不好的,具体得看兄弟之间的相处。

29.“祖宗轴”:“祖宗轴”是一块写着先祖姓名的白布,用以祭祀时张贴,两边是一副对联,画有各种神仙(“祖宗轴”上写已经去世的先祖姓名,在世的留白)。“祖宗轴”不会留给某一个儿子,而是各家自己另买。

30.“老光”:分过家之后,父亲已经没有自己的产业了,又生了一个“老小”,但已经没有“老小”的产业了,故这个“老小”又叫“老光”。“老光”基本上只能分到养老地和养老房。



(图三:祭祀时写着先祖姓名的“祖宗轴”)


【分家实例】

白寺村张廷士家在1954年分家,当时是他父亲当家,他与两个兄弟分家。老大老二成家,老三早亡未成家,老四未成家,大姐外嫁。当时白寺村进入初级社阶段,土地、牲畜、农具归集体所有,张家分家主要分的是房屋和财产。

1.分家的原因:张家的老大老二都已成家,过不到一块了,分家之后各人操各人的心。

2.早亡且无后不参与分家:张家老三在分家之前身亡,且未成家,故不参与分家。如果老三有后,则需要将家产分为四份。

3.外嫁女不参与分家:张家的长女外嫁,不参与分家。

4.未成家的儿子跟父母过:张家老四未成家,分得家产由父母掌管,待其成家再由其掌管。

5.房屋的分配:张家当时十间屋子,分别是四间堂屋,南屋三间,东屋三间,西北角是门和伙路。老大张廷士分得南边三间,老二张廷臣分得东边三间及一间堂屋,老四分得其余三间堂屋。分配的方式是“拿蛋”。老二之所以多一间是因为东边三间比较旧。

灶台:之前的灶台在东屋(老二分得)。分家之前,在南屋(老大分得)、堂屋(老四分得)各垒一个灶台。

6.养老地和养老房:当地在过去,只有富裕人家分家之后,父母才留有养老地和养老房(当地方言为养老庄);贫穷人家儿子都分不了多少土地和房屋,父母不会留养老地和养老房。

7.养老:如果留有养老地,父母能做动活的话,父母自己做;做不动了,几个儿子轮流耕种。如果没有养老地,由几个儿子每年给父母粮食或轮流在几个儿子家吃住。如果父母生病,几个儿子都需要掏钱、照顾。

8.分家的公证人:一般情况下,需要请家族的长辈和娘舅。张家分家时没有请公证人,原因有三:第一,张家兄弟和睦,有纠纷才需请公证人;第二,分家只涉及房产,所涉财产多才需要公证人;第三,张家是迁来的独户,张廷士的父亲兄弟一个,没有家族长辈可以请。

9.“燎锅饭”:“燎锅饭”是分家之后,其中的一户自己的亲戚过来送礼物,庆贺其独立成户,主人要留亲戚吃饭(除此之外,搬新房也吃“燎锅饭”)。分家之后张廷士的郎舅过来送了一个升,一份花糕,除了实用之外(升是容器,花糕可以吃),还有吉利的寓意(高升之意)。

10.分家之后张家兄弟继续来往,只是各过各的,有需要也会互相帮衬一把。



(图四:张廷士老人,89岁,张家长子)



(图五:张廷臣老人,87岁,张家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