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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遗产与村落认同:基于金华琐园村“严氏族谱”的调查研究

作者:林敏霞 陈舒婷  责任编辑:网络部  信息来源:《百色学院学报》2017年第1期  发布时间:2017-07-25  浏览次数: 1955

摘 要族谱是中国特有的文化遗产,族谱在村落社会中的变迁,折射出了国家历史变革的进程,也是众多近现代文化遗产的命运体现。文章围绕琐园村两次重修族谱的田野调查,运用“家园遗产”概念来解释族谱对于现代村落恢复家园记忆、村落认同的意义,并对村落现行的开发方式提出改善措施,避免在开发中出现村落开发僵硬化、工业化的“遗产制造”等问题。

关键词族谱;家园遗产;琐园村;村落认同


前言

族谱,是记载某个姓氏家族子孙世系传承之书,具有区分家族成员血缘关系亲疏远近的作用,是中国封建宗法制度的产物。此外,族谱的修撰亦是边缘社会土著族群建构正统文化身份的普遍策略,同时也是王朝国家推行教化政策,建构边疆社会秩序的重要工具。①近年来,族谱研究愈来愈多地受到国内外学者的重视并取得累累硕果。族谱作为中国民间最常见的传世文献,其本身是汉族传统宗族社会的产物,是一个家族或宗族记载自己历史的册籍。

“溯本求源”和“辨别亲疏”可以说是族谱的两大重要功能。②随着历史的发展,族谱由官修变为私修,所录内容不断丰富,其作用也不断增加和变化。如今,族谱同各姓氏的郡望、堂号一样,不仅为区别姓氏源流,还可作为数典认祖,研究历史、地理、社会、民俗等参考资料,它还是姓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近年来,国家对于乡村的建设已不仅限于政治经济的建设,开始注重人文建设,随着国家对文化遗产的重视和保护,“遗产”一词进入人们的生活,各地掀起了一股“遗产热”。处在“遗产运动”的背景之下,许多遗产地希望通过遗产保护和开发促进当地的旅游产业,因为旅游产业的发达能为当地人带来比农耕生活更为丰厚的收入。但随之也出现了诸多问题,如遗产地为了旅游过度开发而忽视遗产的存续问题;真正拥有遗产解释权的族群丧失对遗产的话语权;遗产的“流水线”制造与开发等。许多遗产地的居民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丧失了对家园的认同,并亲手将家园变为千篇一律的“旅游胜地”。

“家园遗产”概念的提出,正是对现阶段遗产开发出现的僵硬化、制造化、民族-国家化问题的解决方式。家园遗产注重的是对遗产真正主体、遗产原真性的尊重和保护,并且保护族群对遗产的话语权,而不是由民族-国家来对这一遗产进行模式化的解释和保护。③彭兆荣指出,所谓“家园感(esnseof-homelnad)”,是指一个人对自己根源和归属的认知,是对“我来自哪里?”“我属于哪里?”这两个问题的感知和回答。④

琐园村是中国众多的以血缘为基础聚居形成的村落中的一个,其族谱与祠堂是体现和维系氏族村落重要的文化方式和手段。然而,“严氏族谱”近代命运不仅是琐园村的地方变迁乃至宗族自我管理弱化的体现,也折射了国家的历史变革进程,更是众多近现代文化遗产命运的体现。

近年来,由于“自觉”或者“不自觉”的遗产观念,琐园村当地乡绅和知识分子发动了恢复宗族文化、增加村落认同的文化运动。琐园村正处于村落开发旅游开发的初期阶段,修谱之事也刚行不久。本文通过对村内修谱之事进行追踪调查,了解村民对修谱一事的看法,运用“家园遗产”概念,探究在当前“遗产热”的背景下,村民如何通过族谱恢复从前的村落记忆,重新认识自己的家园,增加村落认同感;同时通过调查,对琐园村现行的开发方式提出改善措施,避免在开发中出现村落开发僵硬化、工业化的“遗产制造”的问题。

一、姓氏聚居的传统古村落田野点背景

(一)山高水长:琐园村的历史起源

据《严氏族谱》记载,琐园严氏乃是东汉著名隐士严子陵后裔,明嘉靖时期,其先祖景三公从金华孝顺镇严店村迁居于此,开枝散叶,一时称盛。严店与琐园相隔仅十三里路,从严店迁出的六个严氏村庄中,以琐园村的人丁最为兴盛。先祖元代时就迁居到此,延绵至今已逾千年。清朝族祖严子陵第五十一世严必胜率兵平定两广匪乱有功,皇帝诏允为官,在家乡琐园盖了十八座雕梁画栋的厅堂。十八间厅堂包括大祠堂(敦伦堂)、小祠堂(永思堂)、显承堂(铁门厅)、集义堂(方厅)、四本堂、绳武堂、崇德堂、宜顺堂、燕鱼堂、四维堂、纯五堂、绍衣堂、惇裕堂、怀德堂、务本堂、忠恕堂、继述堂、关帝庙。其中严氏宗祠是村南最大的古建筑,共四进,祠堂大门为八字形,门额挂一匾,“山高水长”四字,取严子陵后裔写的一篇文章中。除此之外,村内还有水阁楼、旧九间、五间堂楼、怡徳堂、宜顺堂、九间堂楼、十八间等堂楼。这些老建筑不仅承载着琐园村的历史文化,也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是琐园前人留下的宝贵遗产。

琐园村除严氏家族外,还有俞氏、徐氏、吕氏、陈氏等家族,其祖上于清末时从别处迁居于此,在琐园村留下了丰厚的遗产。村中现今留存的崇德堂为陈氏所建,五间堂与十八间便由俞氏先祖所建,位于怀德堂西南面的新九间则由徐氏先祖所建。其中十八间、新九间等厅堂,至今仍有这些家族的后人居住。

(二)慎终追远:琐园村的“严氏族谱”

乾隆二十三年,琐园村发展壮大,拥有一定的经济实力,遂独立建有祠堂,编写族谱。族谱共编写了十五代,按照辈分顺序为:守、惟、万、世、祖、元、秉、曾、仕、锡、瑞、承、宗、福、熹。琐园为清湖严氏的一支,即使迁居琐园村,仍然和清湖严氏共修族谱,每年清湖修谱,琐园都会派代表参加,将琐园严氏子孙修于清湖严氏族谱中。直至乾隆二十三年自修族谱以后,不再参与清湖严氏修谱,清湖严氏族谱也不再记载琐园严氏。据《锁园严氏宗谱》卷一中得知,琐园严氏族谱除首卷外,分为六卷。先是杂志,然后是列传,第三是世系,最后是排行顺序,共计八部,分为四房保管。

建国以前,琐园村的严氏族人一直是按照族谱的管理生活,一切事项皆按祖宗规矩行事,但建国以后,因为现代国家对地方权力的渗透,传统的宗族社会开始消解,村长和村支书代替了位高权重的族长管理村落,每年例行的祭祖、上谱等诸多事宜停止不行。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琐园村在“破四旧”运动中深受其害,《严氏族谱》被认定为是毒害人民的旧文化,不利于国家对地方的行政管理,遂被烧毁,没被烧毁的族谱也在文革中遗失,下落不明。

二、宗族管理的衰弱族谱的功能演变与退化

(一)以宗族为单位的地方管理:族谱在传统社会中的功能

对于族谱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一般认为,早期族谱主要为上层社会所利用,其意义不仅在于是种家族文献,甚至演变成一种政治工具。在门阀制度盛行的时代,族谱可用来证明门第,做官、婚姻嫁娶以至社会交往都得以族谱为依据。①当族谱开始融入平民生活中,族谱主要用于记载家族起源、家族历史、家族财产,教育后代尊祖、敬宗、睦族,约束家族成员等功用。此外,族谱也是区别我群/他群的标志,是家族自我认同的重要遗产。

1.辨别亲疏:宗族血缘的管理

族谱严格地按照血缘亲疏的关系,记录宗族内的每一位成员,尤其注重宗亲的纵向延续,体现了别亲疏以强化宗族血缘延续的管理。《锁园严氏宗谱》卷一中有写到,即使无子立继也不许立异姓之子为继,防止扰乱宗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凡是同一个宗族内部可以过继的儿子,必须在其亲生父亲名下,写上他过继给了某位族人。若家中无子,女婿也不可继承岳父岳母家产和田地,异姓不能乱宗。

2.教化约束:宗族村落的管理

宗族通过办学为宗族成员提供受教育的机会,运用族谱中的家训、家规达到约束管理成员的目的。现在的严氏宗祠在建国以后曾用作琐园村的学校,村里所有的严姓学生都可以免费读书,村里大多出生于建国年份前后的老人都是就读于这所学校。除了严姓学生以外,因为这一带只有这一所学校,周边的村落也有学生来琐园村读书,但需要交学费。从设学这一事件可以看出,严氏宗族与其他宗族一样,重视对子孙后代的教育。但之后因为澧浦镇上的需要,村内学校停办,学校迁至镇上。

除了办学以外,族谱内明确写明的家训、家规更是村落管理的“法律”。严承训老人说,以前中央只需委派一个官员管理金华即可。这是因为金华下面的各村落都由宗族管理,家训和家规是作为族人的“行为规范”和“法律”发挥作用。家训是用于告诉族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可以不遵守;家规是用于告诉族人绝对不可以做什么,必须要遵守。族谱在宗族内具有绝对权威的地位,家训、家规约束族人的一言一行,族人敬畏族谱,因此不敢违反。

家规的施行是以宗祠为活动场所的。严福筑老人在访谈中提到,严氏宗祠以前是用于祭祖的地方,平日无事不开大门,有需要进出宗祠从侧门出入。除了祭祖开大门,剩下的就是族中有重大事宜需要在宗祠解决,那就会打开宗祠大门。族内若有人犯事,先在宗祠打开大门,召开审判,审判由族长主持,各房派代表参加。宗族管理时候,娘舅在家中的地位最高,犯了事的人只有娘舅可以担保,所以当时家中的娘舅是最受尊重的。犯事的人要按照家规处置,当时的人们害怕的不是法律,而是家族家规,家规刑法多种多样,最严重的应为在族谱除名和死刑两种。如若家族无法判刑,再将犯人送往官府处置。

除了家训、家规这些硬性的约束以外,“上谱”一事也具有约束族人的作用。是否谱中有名,对宗族成员来说非常重要。关于这一点,严福筑老人解释到,一个人如果做了好事,是一个好人,那他理应被写在族谱上;但一个人如果做了坏事,败坏了家族名声,那他没有脸面也不应该被写在族谱上。因为这样,族人们为了自己能写上族谱,光宗耀祖,都会做好事而不敢轻易做坏事。“上谱”一事在潜移默化中起到了约束成员行为的作用。

3.敬宗思贤:宗族祭祖的管理

族谱明确要求宗族成员一年三祭先人,祭祀对象包括祖宗和历代优秀成员,通过祭祖达到敬宗思贤的效果。像江南典型的宗族村落一样,琐园村的祭祀有家祭,堂祭和墓地祭祀。解放前,严氏后人每逢春节和清明,严氏后人集体到宗祠和先祖的坟墓祭祖。严氏先祖为了保证子孙后代能够将祭拜祖宗的传统继承下去,置办祖田,“羹饭簿”作为宗族共同的产业来支付这些礼仪的开支。

春节有迎年灯的习俗,据村里老人讲,年灯由五十个到一百多个人接成板凳龙,灯头由参加者轮流执行。从大年十一就开始敲锣打鼓张罗,十五、十六迎年灯,热闹非凡。每年迎年灯的开支来自“灯头田”的收入。“灯头田”由来已久,由严氏先祖购置,雇人耕种,所收的租金由严氏祠堂管理,用于每年迎灯。“灯头田”和“羹饭簿”的作用虽有不同,但都是严氏家族共同拥有的祖田,并且规定祖田绝不可出售,只能代代相传。

除了祭祖以外,族谱中还记载了众多优秀的宗族成员以及他们的事迹,供后人瞻仰和学习。在传统的宗族社会,立传是一种对族人的鼓励手段,族人以能在族谱中立传为荣,因此会努力做好事,为宗族争光。通过族谱记载传记,也能让族人追思宗族中的贤者,向他们看齐。

(二)地方宗族社会消解:近代以来族谱功能的弱化

近现代以来,由于农村治理方式的变迁,传统的地方宗族社会日渐消解。宗族社会的消解也使族谱失去生存环境,族谱功能逐渐弱化。在琐园村,祭祖敬宗曾被认为是封建迷信的行为,族人在一段时间内停办了各类相关的民俗活动。严氏宗祠不再是宗族的活动场所,族谱唯一剩下的功能就是辨别亲疏的作用,用以区别村里其他姓氏。建国以后的族谱与村民的生活是脱节的,这其中很大的原因是由于农村治理方式变迁后,村落由村长和村支书接管,政策、法律、行为规范取代了家规家训,族人也主动疏远族谱,许多祖宗传下来的传统习俗被族人淡忘,导致了族谱地位的下滑。

琐园村的村落管理不再是以宗族为单位,而是由村委和村内党员共同管理。严氏宗祠被改建为文化大礼堂,是村委和村内党员开会的地方。每个月15号晚7点至7点半都会在严氏宗祠召开全村党员大会,村里所有的党员都要参加,虽没有命令禁止村民参会,但一般也没有村民会去听会。会上,党员们总结工作,谈论村落发展,决定村内的大小事宜。除了开会办公以外,大礼堂还曾有过金华道情的表演。前两年,澧浦镇派金华道情艺人每周两次到琐园村表演,就是在大礼堂内举行的,金华道情表演的内容多为宣传党务政策,多唱垃圾分类、五水共治的内容。至此,曾经是严氏最为神圣的宗祠,经过时间的历练转变成为了村民休闲娱乐的地方。

现行的修谱工作希望通过恢复族谱从而重建琐园村的宗族社会框架,但这种社会框架更多是属于文化意义上的。

三、传统文化复兴与家园遗产保护琐园村修谱工作的开展

(一)记忆缺失下的意识觉醒:通过修谱保护家园遗产

1.孤掌难鸣,道阻且长:1999年初次修谱

自我国实行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思想逐步解放为修谱提供了可能。许多地区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纷纷修纂地方志,在编修地方志的过程中,族谱为地方志提供了大量的资料内容,是地方志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族谱资料的挖掘和利用,使族人意识到族谱资料的珍贵价值。

在此大背景下,琐园村的老书记严承训,一位对村落传统文化心怀热情的老人,默默关心着村落族谱修建之事。1999年,严承训老人在任村支书期间,听说一位琐园村女婿在湖北村的家中藏有一本严氏族谱,严承训老人去到那位琐园女婿家中借看族谱,发现该族谱系清湖严氏族谱,族谱不仅记载了清湖严氏,也记载有琐园严氏。这本清湖严氏族谱得以保存是因为在当时“破四旧”运动中,女婿为了保护族谱,将族谱藏在了琐园村丈母娘家中,运动过后再取回家中,一直保存至今。严承训老人赶到湖北村借阅族谱,深感琐园村没有族谱,严氏子孙都是无谱之人,惋惜不已。随后老人手抄族谱,并在村里公布了相关消息,引起了几位村民的兴趣,当时严承训老人在任村支书,便和这几位村民合作,由严承训老人带头,在村里开展修谱工作。

但此次的修谱工作举步维艰。一是修谱材料难以收集。族谱在“破四旧”运动中被尽数毁掉,仅有《清湖严氏族谱》并不能为琐园村提供更多的资料;大多村民不愿意为修谱提供家庭信息。二是村民对族谱的漠视和对修谱工作的不支持。琐园村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宗族社会,现代性消解了很多族人对于传统和历史的记忆、认同与关怀。严氏宗祠曾取消了一切祭祖活动,每逢清明、重阳、春节,村民都是在居住的厅堂内或者自己家内祭拜祖先(主要为近祖),对宗族祖先的崇敬之感淡化。对族谱的疏远使村民的记忆不再,所以认为修不修谱无关紧要,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村里的部分村干部也不支持修谱。三是没有充足稳定的经济支持。90年代生活并不富裕,村民不愿意也没有闲钱拿出来修谱,严承训老人在村里征求严氏村民捐钱修谱,但大多吃了闭门羹。这次修谱工作筹集了五千余元,便借来《清湖严氏族谱》复印,光是复印就花费了两千多元,余下的三千多块无法支持往下的修谱工作,便将钱退还给村民,修谱工作以失败告终。

1999年开展的修谱工作,其实质是琐园村精英、知识分子对村落记忆缺失的反省与觉悟。严承训老人当时已经意识到族谱作为村落遗产的重要性,并号召村民共同保护家园遗产,但无法引起村民的重视,他感到无助亦无可奈何。这是一次失败的经验。行政力量消解了族谱神圣的地位,族谱在现代村落管理中毫无用处,族人对其随手可抛,族人在适应了新的生活以后,认为并不需要重修族谱。

虽然1999年修谱工作失败了,但严承训老人仍独自一人为修谱之事努力着。老人退休后,将以前手抄的族谱和复印的十八部严氏族谱带回家中翻看整理,当年的手抄本和影印本在老人手里保护得非常好,至今完好无损。老人将族谱中记载的琐园严氏子孙进行辈分的梳理,列出了世系图。

2.齐心协力,共谋发展:2014年再次修谱

近年来,国家重视对乡村的文化建设,注重保护乡村文化遗产,族谱作为姓氏村落的重要文化遗产,深受重视。加上江浙、福建等地区的许多村落发展起来以后,希望通过修谱光宗耀祖,大兴修谱之事,这让许多姓氏村落纷纷效仿。金华拥有众多古村落,为了保护这些重要的遗产,金华市政府号召发展古村落。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琐园村自2014年开始,重新筹谋了修谱之事。

琐园村新上任的村支书严红星响应市政府号召,保护村落遗产。族谱是琐园村的重要文化遗产,修谱工作迫在眉睫。为了组织修谱,琐园村特别召开了严氏族代会,要求每家每户严氏村民派代表参加大会,在会上号召村民捐钱重修族谱,村民均愿意捐钱修谱。除村民捐钱之外,社会各界也有捐钱资助修谱,现已筹集修谱钱款10万余元。

除了有资金上的支持,琐园村还得到了关于族谱的确切消息,找回了部分族谱。2014年上半年,在严氏宗亲会上,有人为琐园村提供线索,说在上海图书馆发现了两本琐园村严氏族谱。琐园村根据线索去上海图书馆查找,最终确定琐园严氏族谱部四、部五藏于馆内。上海图书馆在确认过后也将族谱影印本归还琐园。随后,琐园的村民还在拍卖市场上发现“锁园严氏宗谱卷一”、“庶母位次辩”两页族谱,但拍卖价格高昂,村里拿不出钱支付,热心的村民用20万拍回,捐给琐园村。

有了修谱工作的前期准备,严承训老人在2014年下半年接手修谱工作以后,日夜研究族谱,收集材料专心修谱。老人先是通过询问村民家中亲戚的信息,将村内的族谱续上;再由严勇兵陪同在金华地区寻找外迁的严氏成员。此外,还和在贵州的伯父取得了联系。通过老人的努力和村民的帮助,目前还找到了远在美国的琐园严氏人,并取得了联系,进行良好的沟通。

严勇兵自修谱工作开展,一直尽心尽力的协助严承训老人,身体力行的参与修谱工作。他经常开车带老人在金华地区找寻外迁琐园严氏人,还在村里收集信息,了解村里老人的消息,通过与他们交谈寻找蛛丝马迹。严勇兵对电脑比较熟悉,所以将族谱等资料录入电脑转成电子档案都是由他来做。他还在一位严氏村民家中发现了庚饭薄,上面详细记载了建国前宗族祭祀的事宜,对考究族谱上的族田、族产,恢复宗族祭祀有参考作用。作为年轻一辈,严勇兵深知修谱的意义,并愿意全心全意的参与其中,学习和研究族谱,协助严承训老人,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虽然前期的修谱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修谱工作仍有难点。一是地域的阻隔。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流动,部分琐园严氏人外迁,散落在世界各地,难以找全。二是续谱资料的严重断层。琐园严氏族谱共编写了十五代,根据清湖严氏族谱和现寻回的琐园严氏族谱部四、部五,第一代到第九代子孙均有书面记载,但族谱的遗失和烧毁致使第十、十一代子孙无从考究。现琐园村内最大辈分为“承”字辈,即严承训老人一辈,除严承训老人等少数严氏人家能将家里的“锡”、“瑞”字辈接上,其余的实在难以续接,村民对自家祖辈、父辈均无印象,也不知姓甚名谁,葬于何处。据老人所说,99年修谱时,村里大多数“瑞”字辈的老人都还在世,续谱工作要比现在容易许多,但错失续谱良机。三是年轻人对修谱工作的不理解。严承训老人在金华找人时,得知一位老人也是琐园严氏人,但那位老人的儿子却不愿意提供老人的任何信息,并告诫严承训老人不要来打扰家中父亲,老人的儿子作为一名退休的中学老师,但是却并不能理解修谱工作的重要,这让严承训老人感到无可奈何。

3.众说纷纭,殊途同归:关于修谱的主/客位评价

为了多方面了解修谱工作,笔者采访了多位村民对族谱工作的看法,并通过访谈对琐园村修谱工作做出评价。

村民对族谱的看法,大致分为两种,认同族谱,对族谱有所了解的村民占极少数。严福筑老人是琐园村两面厅的后人,他属于村里对修谱之事稍有了解,深知修谱意义的村民之一。老人提到,现在的琐园村缺少了一种宗族血缘之间的亲切感,虽同为严姓,但只有邻里之亲,少了家族的氛围,而这种缺失就是由于没有族谱造成的。老人知道修谱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修好族谱以后,他们可以认祖归宗,更有一份严氏子孙的自豪感;族谱能重新凝聚村落的认同感,更能让村民有家园感和归属感。严福筑老人作为老一辈的代表,他们虽然不知道文化遗产为何物,但他们知道族谱是他们的文化,并且需要保护;以严勇兵为代表的年轻一辈,他们在身体力行的投入修谱工作中。

但大多数的村民只知修谱之事,却不知修谱意义何在,对族谱缺少认同。调查中,和另外一位严姓老人聊天时,询问了她修谱之事,她知道村里有这样的一个事情,但是未能为修谱工作提供帮助,只知修谱好,但好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在问及修谱是否应该上谱,老人认为是肯定的,修谱就是为了让村里所有的严氏子孙记载在族谱之中。所有的村民都知道村里正在修谱,但问及他们对族谱的了解,大部分村民会告诉笔者去找严承训老人,他是村里知道得最多的人。由此可见,许多村民们对族谱缺少认识。他们并不在意修谱对于严氏宗族的意义,他们在乎的只是族谱上是否有自己的名字,以此证明自己是琐园严氏子孙。他们所知的修谱很重要,其实只能算是村干部告诉的,村干部召开会议,募集捐款,用行动来告诉他们修谱工作很重要,但他们只能领悟浅层的重要性,而不是族谱对于一个宗族村落的重要性。

1999年修谱失败,2014年修谱工作的再次开展,其过程体现了村民对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觉醒。琐园村为什么会两次在村里组织修谱工作呢?笔者认为,一方面是因为外界的刺激。严承训老人在看到清湖严氏族谱后,思考为什么别的村落有而自己没有,既然有记载,那族谱又应该在哪里,所以他发起了99年的修谱工作,可惜的是,当时有此反思的人少之又少,修谱工作并未取得成功;近年来,许多村落都兴修谱之事,琐园村作为一个曾经拥有过族谱的古村落,也不应落下,加上国家鼓励建设乡土文化,于是2014年又组织修谱工作,并得到了村民的鼎力支持。另一方面是村民的诉求。琐园村的修谱工作属于地方管理者和地方精英自发地恢复和维护本土文化的行为,他们对文化遗产的保护意识先于普通村民产生,并通过自身努力影响村民,让村民在他们的带动下,对族谱也产生保护意识。外界的刺激加上村民意识的觉醒,琐园村急需通过修谱增加村落的认同感和家园感,需要通过族谱来区分他们与周边村落,打造属于他们的村落名片。

(二)“遗产运动”背景下的文化复兴:通过族谱打造村落名片

中国现在的旅游产业火热发展,遗产地更是大受欢迎,从而掀起了一股“遗产运动”的热浪。遗产地都希望通过遗产打造一张属于自己的“名片”,并积极申遗,希望可以为遗产“正名”,将这张名片变成更有价值的世界的/国家的/官方的“名片”。作为保留众多古建筑遗产的琐园村,具备古村旅游开发的资质和条件。因此,必须复兴遗产地的文化是为旅游产业做准备。在此背景下,“族谱”被认为是一份名副其实的文化遗产,修缮族谱是古村落遗产地保护和发展的重要内容。

1.修缮族谱:复兴宗族文化的首要任务

“遗产运动”的背景下,严红星亦想通过修谱复兴宗族文化,打造琐园村名片。族谱记载了琐园村历史起源、风土人情、民俗活动等内容,体现了琐园村独特的村落文化。它是琐园村用以区别周边村落的文化资源,在打造村落名片中占据重要地位。目前琐园村属于开发初期,首要任务就是修谱,宗族文化的恢复需要借助族谱才得以进行。

在修谱工作的前期准备中,严红星为修谱之事集齐了人力、物力,保证修谱工作能长久顺利进行,但个人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修谱之事主要还是由严承训老人在做。严红星组织修谱之事,其最主要的目的通过修谱恢复宗族文化,进而开发琐园村,因此严红星的工作重点在于对琐园村的开发中。虽然严红星意识到了修谱的重要性,但他的关注点倾向发展琐园村的所得利益上,他知道文化的重要性,但只是希望通过文化打造村落“名片”,吸引游客来参观文化,对于村落恢复的文化是否能唤起村民的村落记忆和家园认同感他们是缺少考虑的。

2.“他者”介入:推动传统文化复兴的进程

专业人士和学者的介入,有利于推动文化复兴的进程。他们以客观公正的眼光看待琐园村的文化遗产,并通过调查工作给出更为专业和学术的意见,“他者”的身份帮助琐园村实现文化复兴。

严雅春作为宗亲会的会长,对修谱之事非常熟修谱。他在琐园主要做的是把现有的两本琐园严氏族谱录入电脑,做成电子档,并为严承训老人的修谱工作提供意见,如何将断掉的族谱续上,给除了世系以外的族谱内容提供了范本。除此以外,严雅春目前已做出祭祖歌曲、祭祖仪式等内容。

2015年3月,以韩春燕为首的金华古村落调查小组进入琐园村进行前期调查,初步挖掘了琐园村的村落文化,梳理内容包括风水景观文化、宗族文化、十八厅堂与老房子文化等,并做出了琐园村文化研究方案。

3.举办活动:打造古村落旅游名片

“海外名校走进金华古村落”活动成为琐园村打造古村落旅游名片迈出的第一步。金华市政府在205165年初的两会上做了“世界古村落大会永久落户金华”的提案,2015年6月23日,来自14个国家25所高校的42名教授和学生走进了琐园村,开启了一段为期21天的金华古村落体验之旅。这些海外学子均住在村民家中,在村民的指导下,体验了打年糕、踩水车等传统活动,与村民同吃同住,深入体验传统文化。在“海外名校走进金华古村落”活动期间,因为政府宣传和媒体报道,琐园村的知名度得到了提高,许多游客慕名而来,参观和游玩琐园村。琐园村作为金华古村落体验活动的第一站,成功迈出打造名片的第一步,为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四、探究与思考族谱在家园遗产和村落旅游开发中作用

(一)重修族谱:主动承担对家园遗产的权利和义务

通过对琐园村修谱一事的调查和记录,笔者发现大多数严氏族人对重修族谱缺乏主动性。家园遗产与当地人之间是最为直接的继承关系,如果当地人空有遗产,却未承担保护与继承遗产的权利与义务,久而久之会造成当地人对自己的文化遗产的疏离,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对遗产的话语权和解释权。

在国家的发展变革面前,保护文化遗产应由其拥有者执行更为有效。《清湖严氏族谱》在大革命中得以保存的原因,就是其拥有者的妥善保护。现在许多的地方族谱均被收藏于博物馆、图书馆中,成为重点保护的文化遗产,由馆藏单位代替宗族保护族谱。宗族应充分利用现存的资源,通过重修族谱重建“家园感”。

在今天“遗产热”的时代背景下,琐园村的族谱已不仅仅是琐园村严氏的遗产,还是全国人民共享的中华民族文化遗产,严氏宗祠也转变为国家所要求的乡村建设的文化大礼堂。面对这样的情况,琐园村民不仅仅需要重修族谱,完成认祖归宗,还应掌握对族谱的话语权和解释权。严氏村民与族谱之间本身就存在着直接的继承关系,也承担着对族谱的权利和义务。只有琐园村的严氏村民才能为族谱赋予真正的生命力,并在新的时代背景下保护和发展族谱,合理利用族谱建设琐园村。

(二)恢复民俗:重新构建村落宗族生活氛围

研究遗产的终结目标应该是:把遗产作为集体表述和历史记忆表达,来告诉我们今天文化的连续性和文化的特殊性,以加强我们的凝聚力,并且重新塑造文化上的认同。①同样,通过对族谱的研究,是希望能通过族谱来传承宗族文化,并以文化的独特性区别周边村落,进而加强琐园村的凝聚力,重塑家园文化,增加遗产认同。但琐园村现在所走的路线是通过修谱恢复宗族文化,达到遗产开发的目的,存在着开发模式照搬照抄的嫌疑。笔者参加了琐园村“海外名校走进金华古村落”活动,行程安排了族谱有所记载的板凳龙活动。板凳龙活动成为了恢复族谱民俗活动的第一步,取得了不俗的活动效果。笔者认为,若是每年只在这一活动期间举行这些民俗活动的展演尚算合理,切勿在以后出现“天天泼水节”的现象,将民俗活动变成旅游的舞台展演。

目前琐园村希望借助族谱开发旅游文化,以可旅游的家园遗产来强化自我认同,可这种认同是浅层的、表面的。村民对琐园村“名片”的认知属于“拿来的”,是进入这里的学者、旅游开发者告诉他们的,其中经过了怎么的艺术加工或者遗产制造他们并不知道,而他们也失去了话语权,族谱依然无法融入村民的生活当中,村落记忆依旧无法恢复,所谓的家园感是一种“舞台式”的,是营造出来的,走出了“舞台”,依然是各自生活。②“舞台式”的家园感并不能帮助村民真正认识他们拥有的文化遗产,他们对族谱仍然缺失话语权,有谱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价值何在,如此通过修谱保护文化遗产,进而恢复家园认同感的自省工作毫无作用。

刘铁梁认为,乡村社会的长远发展,必须建立在原有村庄社会与文化的基础之上,但这必须要通过一定的形式来进行村庄记忆的实践。村庄记忆与村庄的文化建设本来就是同一件事情。怎样运用好人们原有的对于土地的情感、对于共同奋斗过来的一代代人的怀念,是村庄社会得以凝聚的精神力量。③族谱是一种彰显时间性的、历史性的记忆与认同的文化遗产,在修谱完成以后,可参照族谱的记载,恢复村内原有的民俗活动,如板凳龙、迎年灯、祭祖等活动。在调查中,笔者得知琐园村的祭祖一年分为三次,时间为大年初一、清明节和重阳节,但因祭祖之事繁琐,可以选定其中一次作为一年大祭,其余两次为小祭。民俗活动是具有时效性的,在旅游开发过程中可将一年的所有民俗活动罗列出来并进行初步的安排,通过村庄网站、微信平台等新媒体的途径公布活动日程,让游客可以合理安排旅游时间。除了恢复民俗活动,还可以借助金华道情,将族

谱中的传记编写成可唱诵的道情内容,请艺人进行定期的表演。村民可以通过听金华道情这样的娱乐活动了解先人的优秀事迹,并以此为豪,达到娱乐和教化两者相结合。

通过民俗活动和娱乐表演的形式重新构建村落宗族生活氛围,让村民都可以参与其中,寓教于乐,并逐渐增加对家园遗产的了解和认同,让村民在介绍琐园村时有话可说,也为此自豪。这样既可以开发旅游,获得一定的收入,也可以避免游客过多对村落带来的破坏。

(三)提供就业:年轻人为建设家园回乡务工

现代村落都避免不了年轻人外出务工,村落只剩下老人和小孩的情况,特别是那些拥有遗产的村落,年轻人的外出使遗产后继无人,即使获得地方政府的保护仍然无法改变其濒危的境地,或是年轻人对遗产一无所知,也不愿意去了解。但不论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对族谱都有最为直接的继承关系,只有他们才能最为深刻的理解族谱对于他们的本质意义和重要作用。年轻人应具有做文化遗产真正主人的意识,并主动承担族谱所带来的权利和义务。

血缘关系和宗族文化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和凝聚力,族谱修好以后,希望可以通过族谱营造“家园感”,首先增加村民对族谱的认识,培养主人意识,进一步认同自己的家园,增加对家园的自豪感。通过一系列的“营造”活动,让外在的年轻人意识到自己对族谱的认识不够以及族谱传承的重要性,主动回乡了解。可以借由每年的大祭祖活动,呼唤所有在外的族人回乡参与或观礼,用行动告诉他们,我们的家园在这里,我们需要你。通过上述提到的民俗活动组织、厅堂展演等遗产旅游项目,提供就业岗位,吸引年轻人为着这一份“家园感”返乡务工,为村落注入最新鲜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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