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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族阿卡人的“措卡”治理制度——普洱市孟连县芒旧新寨个案研究

作者:张小军 李  茜  责任编辑:网络部  信息来源:《民族研究》2016年第2期  发布时间:2017-11-13  浏览次数: 487

【摘 要】云南省普洱市孟连县芒旧新寨,至今保留着哈尼族阿卡人传统的“措卡”治理制度。此制度具有三层权威:第一层是“尊”和“尊祃”之表征权威,第二层是由铁匠所代表的农耕生产物质文化权威和由祭师所代表的天人合一精神文化权威,第三层是实体行政权威,由寨老和民选出来的头人及“措卡”成员来承担具体的行政事务。它采取的是民主共生与平权分工的治理方式。“措卡”治理,主要依靠当地的一套传统治理文化来运行。“措卡”治理制度,为政治人类学研究提供了一个鲜活的案例。

【关键词】“措卡”治理制度;哈尼族;阿卡人;传统治理文化;政治人类学


一、问题的提出

2014年5月和2015年暑期,笔者因民族文化保护的“土风计划”项目来到芒旧新寨。芒旧新寨属于云南省普洱市孟连县芒信镇海东村,距离县城23公里,现有32120多人。阿卡姑娘、火塘文化社负责人阿布告诉笔者,在哈尼族的众多支系中,芒旧阿卡人属雅伲支中的尖头阿卡小支系;这一支阿卡在我国境内主要集中分布在孟连县芒信镇,共19个寨子,其他分布于缅甸东弄、大其力及缅甸泰国交界一带。20世纪60年代,当地的祭师和头人们大多逃到缅甸山林中,10年之后陆续回到境内。这一支阿卡过去居住在茅草屋顶的杆栏式建筑之中。2006年国家实行茅草屋改造工程,在村民和火塘文化社的坚持下,芒旧新寨民居依然保持了原来的风格,只是铺设了黑瓦屋顶。目前这一支阿卡仍较多地保留着自己的传统文化。其中,被当地称为“措卡’的一套井然有序的治理制度,在人类学传统社会研究中并不多见。本文拟对“措卡”这一特殊的治理制度进行探讨,揭示一种主要基于传统文化的治理模式。

政治人类学的相关研究表明,人类社会早期的政治组织形态与地域自然生态环境以及人群的组织方式有着密切联系。梅因(H.S.Maine)曾把早期的政治社会划分为两类:一类是以亲属关系为基础;另一类以领地(territory)为基础。标志着政治人类学建立的《非洲政治制度》,比较了“无国家社会(stateless society)”与“初民国家(primitive states)”两种政治形态。当代政治人类学更加关注国家的视角。格尔茨(C.Geertz)认为,二战后曾经有四种关于传统政治的研究取向:亚细亚生产方式下的极端专制国家、亲属集团起核心作用的分立国家、封建帝国以及文明古国。就政治形态内涵而言,初民社会或可划分为表征权威政治、平等共生政治和权力等级政治三种类型。

表征权威政治即以一套表征体系(representational system)作为治理基础建立的政治形态。表征政治的象征体系主要包括宗教巫术仪式、宇宙观(包括史诗、神话等)、伦理道德和道理。在实践中三者通常会有融合。在初民社会,以宗教巫术的表征权威建立社会秩序的情形十分普遍。杜尔干(Durkheim)认为,概念思维具有集体表象(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作用,集体表象乃是共同体连带的重要机制,这意味着宗教的概念思维对于共同体的团结具有重要作用:把个体归入社会。马林诺夫斯基(Malinowski)指出,“在它的伦理方而,宗教使人类的生活和行为神圣化,于是变为最强有力的一种社会控制”。由宗教巫术建立起来的政治形态具有表征性特征,是初民社会的重要组织方式,体现于后来许多政教合一的政治形态之中。

平等共生的政治形态主要指初民社会中没有明确政治首领的“无首领社会”,无政治权威,权力平等共享。摩尔根(L.H.Morgan)在《古代社会》中讨论了初民社会普遍的政治平权以及易洛魁人酋长会议和氏族会议中的民主政治。环太平洋岛屿的政治组织有两种领袖类型:“大人”(big man)和“酋长”。“大人”以美拉尼西亚地区为代表,它是典型的平等共生的政治形态。早期社会的强人用财富馈赠百姓,因为他们不是专门的权力政治首领。这种“无头领社会”,曾经普遍发生在初民社会组织中,如布朗(A.R.Brown)笔下的安达曼人社会。类似的还有加拿大的昆人平等社会。昆人社会每个队群都有一个头人,但是,头人这个位置与权力或其他利益毫无联系,更多是一个起统一作用的象征而已,有影响的决定由大家一起做出,可称为“谦虚的非正式政治权威”。格尔茨曾经把巴厘岛的灌溉会社描述为一种无头领的社会。灌溉会社是一种民间的灌溉组织,灌溉会社体系的首领没有特别的正式政治权力,不是专注于集权化的权力和权威中心。分层的灌溉体系从田主到水利群组,再到灌溉会社和更广泛的会社联盟,形成一组社会的梯级构成。灌溉会社没有行政机构,由一个执行委员会进行日常的管理,做出决策。

上述平等社会最重要的基础伦理来自“共生”。正如特恩布尔(C.M.Turnbull)在非洲中部伊图利森林的研究所言:“俾格米人厌恶和回避个人权威,尽管他们绝不是缺乏责任感。更确切地说,他们认为责任是共同的。”“如果你问起一个俾格米人为什么他们没有酋长,没有立法者,没有议事会,也没有首领,他的答案会流于简单:‘因为我们是森林人,”。现代法律的主要起源之一来自私有权力的增长,而对于一个共生伦理的共同体,并不需要法律规范,因为依靠伦理以及相应的乡规民约足以规范人们的行为。努尔人(Nuer)的政治形态十分复杂,基本的政治单位是部落,其部落价值是相对的,没有法律制度,没有真正的政治权威和政治控制,他们有深厚的平均主义教养和民主,观念上无高人一等的感觉,财富(如牛的多少)反映出经济地位,但是不引起政治差别。相应的贵族(dil,aristocrat)是统治部落的成员,有威望但没有地位,有影响力而没有权力。酋长(chief)“牛人”(wut ghok,man of the cattle)和先知(prophet)是三个带有政治功能的角色。酋长没有太大的权力,在处理争斗时不是公断者,只是当事人,他听取意见后与他人讨论,然后将讨论结果通知双方,很像一个主持公理的人;“牛人”,与牛有着仪式性的关系,负责决定努尔人“成丁礼”开始与结束的仪式日期,在族群中有着较高的威望;努尔人也非常尊重先知,先知权威在酋长之上,为天神之子。

权力等级政治指诸如在国家之前的具有初步权力等级的“酋长”制等政治形态。在酋长制度中,有等级的继嗣群连接成更广大的关系形态,用权威或阶序来控制经济、社会和宗教等方面的活动。波利尼西亚夏威夷土人的政治制度可以说明这种集中化的权威制度。类似的等级社会也发生在其他地域。例如,印度德里附近兰埔村的札麻尼制度是流行于传统农村中的一种与世袭等级相互依赖的互惠服务制度。杰特等级统治着兰埔村,当地的婆罗门等级也是他们的佃农。其他十个世袭等级包括了皮匠、清道夫、陶匠、洗衣匠、理发匠等职业世袭的匠人。札麻作为一种主顾,为其喀民(或工人)提供谷物或相对的劳务,以交换喀民等级的传统劳务。杰特等级控制了土地与谷物的出产,成为兰埔村最大的札麻;其他的世袭等级为他们提供劳务而换取谷物、货币,甚至日常用品、衣物或其他福利。

来自芒旧新寨的“措卡”治理制度,可以说将上述治理制度的特点聚合在一起:既有表征权威的一面,又有实体权威的一面;既有行政的权威等级,又以平等共生为基础;既有权力集中,又有民主治理。“措卡”治理制度,为政治人类学研究提供了一个鲜活的案例。

二、“措卡”治理体系

芒旧的“措卡”之称谓来自当地民间的习惯称呼。当问到寨子里什么人在管理时,村民通常会说“措卡”。事实上,“措卡”只是村寨具体事务管理的执行者。芒旧的治理体系由四种角色组成:一是最高象征权威的“尊”和“尊祃”,他们连接神界与人类;二是老年人的层龄群体“草茂”(寨老),主要行使决策和监督功能;三是村寨推选出来的行政事务执行者,包括最高的执理者“普作阿大”(寨父、寨子头人)和具体的执理人“措卡”;四是“毕摩”、“毞祃”、“尼帕”,以及“巴吉”、“吉祃”,前者指神灵师或神职人员,后者指铁匠,这两类均是具有神圣性的人物。整个村寨“措卡”制度的治理体系如图1所示。图中各角色的位置关系是笔者的综合理解。



1.“尊”、“尊祃”。“尊”在阿卡人的传统生活中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是最令人尊敬的“大人物”。“尊”意为“领袖”,为人类与神界的中间人。“尊”有“天命”,因为是神赋予某位阿卡人以部落领袖的象征性殊荣,因而“尊”被认为是“阿卡王”。据相关访谈,有“尊”存在的村寨可以从村寨的“拢巴门”(人界与灵界的分界坐标)看出。一般情况下,阿卡人村寨大门由两根树干竖立支撑起一根横树干,呈“门”型。若某村寨的“拢巴门”由三根树干共同支立而成,呈立体三角形状(“三”被阿卡人视为吉祥数字,在其观念中“三”具有坚固、安稳之义),便标识着该村有“尊”这一“大人物”。

“尊祃”中的“尊”也是“领袖”之意,“祃”是“大人”之意,“尊祃”即“领袖大人”,是指在最大的“尊”下面的、分布在各村寨的“尊”,是村寨推选出来的“干净的人”。村民告诉笔者:“尊祃必须是‘好上加好’的人才能当选。”“尊祃”需要先由“尼帕”(女性巫师)占卜,看是否有“天命”,具有“天命”的几位候选人要由寨子的“草茂”(寨老)和“拉措拉玛”(寨子内各家族分支中威望最高的一位男性和一位女性)共同推选出来。“尊祃”没有实际的政治权力,是象征性的权威。其行为举比必须时刻严谨合规,其家庭务必完善和睦。“尊祃”被村民比作“总统”。芒旧目前没有“尊祃”,芒旧老寨的“尊祃”在国家推行的搬迁工程期间搬迁去了别的村寨。距离芒旧新寨10多公里外的芒信村老贺吉自然村还有“尊祃”(现年63)。访谈得知,若“尊祃”在村寨中的做法不合规,则可以被村民撤掉。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到80年代初的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中,“尊祃”被统称为“追玛”,在不同村寨被理解为祭司(通常由他来选寨址、建寨门、主持全村重大祭祀)或者村寨头人。这些具体功能性的看法忽略了“尊祃”的象征性权威的重要作用。对于依赖表征性权威建立秩序的初民社会而言,“尊祃”的表征权威事实上是超过实际权力的。

“尊”和“尊祃”的职责更大程度上体现出了一种象征性:每年阿卡人庆祝春节时,“尊祃”要到“玩场”(阿卡人集体活动的公共空间)亲自杀公猪(猪由每户均等出钱购买),祭祀“天神”和“寨神”,然后全村寨人要到“尊祃”家享用年猪肉(或平均分配猪肉),猪头必须留在“尊祃”家,接着全村寨人在“玩场”唱歌跳舞到次日天亮。第二天,“尊祃”要将猪头烹饪好,邀请全村寨的老人们到家里吃饭,共享猪头肉。由于解放后尤其是文革中反对封建迷信,“尊祃”的地位降低,在一些民众心中己经让位于“草茂”(寨老)

2.“草茂”。“草茂”指“村寨的老人”即“寨老”,是阿卡人村寨中德高望重的一群人,在村寨日常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被村民有趣地比作“老董”。事实上,这是一个层龄群体,传统上为村寨内50岁以上的男性。阿卡人有句俗语:“天大地大不如老人大。”事务涉及根本性问题时,“措卡”协商后通常会向“普作阿大”(寨父、寨子头人)和“草茂”汇报,之后需要进行滴酒仪式。滴酒一般由寨子头人先滴,然后由寨老按年龄顺序来滴,滴酒量不限,一般几滴即可。只有获得滴酒仪式的认可之后,才能加以实施。从功能上来看,“草茂”寨老的作用是决策和监督。

3.“普作阿大”。“普作”之意为寨子,“阿大”意思为父亲,“普作阿大”即“寨父”,指的是寨子头人,被村民类比为“总理”,是村寨最高的行政执理者和公共代理人。芒旧的“普作阿大”(62)告诉笔者,在“尊祃”、头人、“措卡”的人选中,“普作阿大”一定不能是被蛇咬过的人,没有野种,女方未婚先孕后嫁的那个男人不能当头人,不留心伤害到他人的男人同样也不能当选。此外,育有至少一个男娃的男人才能当选“普作阿大”,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育有“一儿一女”的“干净男人”。“普作阿大”的选举,先由“草茂”提名出几位村寨认可的候选人(也是干净之人),最后请村民认为的寨子中威望最高的人来定夺。芒旧当年寨子头人候选人有三位,最终由“毞祃”阿帕定夺为阿查。阿查是该村目前的“普作阿大”。一个阿卡村寨可能没有“尊祃”,但不能没有“普作阿大”。“普作阿大”必须呆在村寨里,不得长时间外出。村寨人外出打猎打回来的猎物(如麂子、野猪)前腿一定要献给“普作阿大”(若村寨有“尊祃”,也需要把同样的猎物献给“尊祃”)。“普作阿大”管理着村寨共有的集体资金。阿卡人每年有两个重大节日,即春节和下种节。节日中的相关账务均由“普作阿大”来清算。将“尊码”混同于寨子头人的情况有可能在哈尼村寨的长期演变中发生,但是来自芒旧的情况表明,作为表征性权威的“尊码”和作为实际事务管理者的头人是有本质区别的。

4.“措卡”。“措卡”意为“中间人”,是寨子执理者,民选出来的“说得来、做得来、秉公办事、不偏不倚的人”,村民说“但凡寨子里的大事和小事基本都由‘措卡’来处理”,因而“措卡”被村民类比为“包青天”、“司法官”或是“议员”。一个寨子的“措卡”至少由三人组成,这一规矩同村寨的构成结构是相似的。组建一个阿卡村寨至少需要三种姓氏的成员,“措卡”也分别来自这至少三个不同姓氏的家族成员,以此彰显“措卡”商量和处理村寨事务时所具有的公平性。其中一位为“措卡”头,主要起统筹安排作用。“措卡”处理村寨事务的步骤逻辑为,几位“措卡”民主协商、集体表决,然后将其结果汇报给村寨的“草茂”及“普作阿大”,听取二者的意见,最终由“草茂”滴酒表决认同,之后再由“措卡”具体实施。

在“措卡”管理之下,过去还有“哈祃”、“麻祃”、“那嘎”、“浪鲁”,分别表示负责军事、给养(饮食等后勤事务)、通讯传达和治安的人。如今,这些角色多己不复存在了。

5.“毕摩”、“毞祃”和“尼帕”。毕摩”、“毞祃”是可以沟通“家神(祖先)一人一灵(神灵、鬼灵)”三者的祭师或巫师。“毞祃”是高地位的“毕摩”,用当地人的比喻来说:“毕摩犹如小和尚,而毞祃就是大佛爷。”芒旧现有五位“毕摩”,一位“毞祃”。在与“毞祃”阿帕的访谈中得知,“毕摩”只有完全准确掌握了“送魂经”(44夜经)及送魂仪式后,才能荣升成为“毞祃”。“毞祃”既通神鬼,又指导着人事,把握着村寨文化和精神生活,在阿卡人心目中占据重要地位。“毞祃”专门负责村寨男女老少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节日庆典的仪式操办,为其驱邪、禳祸和祈福,如遇意外情况(被蛇咬、被猛兽袭击、忽得恶疾)也要由“毞祃”举行驱邪避害的仪式。在哈尼族社会历史调查中,有学者认为“贝牟”(“毕摩”)是葬礼主持,“尼帕”的作用则是请神、送鬼、为人治病。实际上,“毕摩”的根本作用在于人、灵、祖先之间进行沟通。而“毞祃”掌握的“乃托”(灵经)是村寨秩序依据的基础性符号文本。“毞祃”时常被外村寨的阿卡人请去做仪式,他外出时需要向寨子的“草茂”和“普作阿大”汇报。老人们再告诉“措卡”选派助手(一般是“毕摩”,帮助“毞祃”背包)和他一同外出。笔者调查期间,“毞祃”阿帕被外村人请去主持丧葬仪式,临行前他感触道:

给人“送魂”最花费时间和精力,得44夜,不能吃饭,不能上厕所,有时连水也不能喝也不敢喝。我年纪也大了,“送魂”特别伤害我的身体,但我不去,那个人就回不到祖先那儿,而且“送魂”对死者后人也有福报,他们会有好的福气,所以这是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尼帕”天生就具备特殊的神通能力,被当地人认为是可以沟通阳间()和阴间()的巫师,以女性居多。村寨日常生活中发挥重要功能的“尊祃”、“毕摩”、“毞祃”、“巴吉”(铁匠)、“吉祃”(德高望重的铁匠),都需要由“尼帕”看手相、占卜,依此预知其成为重要人物的可能。为此,寨子里年轻的男孩几乎都会请“尼帕”看相和占卜,看自己是否有担任“尊祃”、“毞祃”或“吉祃”的“天命”。“尼帕”平时主要负责给村寨人治病和“延命”。“延命”即“尼帕”与阴间鬼神进行谈判,请求延长村寨人的寿命。老贺吉村的“尼帕”(50)告诉笔者,今年该村有一位即将病死的老人,受其家人请求,她操办仪式为老人家延命,该老人如今身体己变得健康硬朗。此外,村寨里女子不孕也常请“尼帕”进行仪式治疗,多见成效。“尼帕”往往通过把脉知晓某人的毛病,然后进行相应的药物和仪式治疗,倘若有的毛病“尼帕”治愈不了,便要转请“毞祃”进行仪式救治。

6.“巴吉”、“吉祃”。“巴吉”、“吉祃”均意为“铁匠”,而“吉码”指的是德高望重,掌握制作铁器技术,能够念诵特殊经文的铁匠。无论在农耕中打制农具,还是在军事中打制兵器,或是在祭祀中打制铓、锣等仪式工具,铁匠的参与都是不可或缺的,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巴吉”、“吉祃”同“毕摩”、“毞祃”一样,并非人选而出,也需要由“尼帕”看相、占卜得出,然后拜师,跟着师父学习。铁匠在寨子中同样占有重要地位。芒旧的铁匠也是“措卡”成员。每年铁匠都有围绕农具和铁器的祭祀仪式,铁匠可以说是村寨物质生活的主导角色。

当地阿卡人认为,每建一个阿卡村寨,必须首先确定三个角色人物,那便是寨子头人、铁匠和“措卡”,没有这三个人物便不能组建一个阿卡山寨。铁匠掌控着工具制造,掌控着村寨的传统生产知识与技能,由此也被神圣化。阿卡人将丧葬仪式视为最神圣的生命仪式。他们认为,若无铁匠打铁所剩的铁碎片,祖先便无法入土安葬。村寨人去世后,要寻求合适的坟山修建坟墓,首先就要选出一位“干净的人”(不一定是死者家属)在合适的地形处抛洒这些铁碎片,抛洒之后才能开始在该地砍树、修建坟墓,最后再埋下铁碎片,并由“毞祃”埋葬死者。可见,铁已经被赋予了神圣性。将铁匠和铁制农具神圣化,具有拜物教的特点,充分说明了“神圣化”是建构秩序的基本文化手段。铁匠的神圣性还体现在人们不能随便触动铁匠的东西,更不能偷铁匠的东西,否则此人会生病,甚至死亡;有的小孩得了怪疾,使用铁匠的东西后,小孩的身体就会痊愈。这些说法在当地人看来既神奇却又是真实的,因而大家对铁匠甚是尊敬。这其中隐喻着农耕生产在他们生活中具有极端重要性,关乎着他们的生死存亡。

由上可见,在“措卡”治理体系中,事实上存在着两个彼此分立、分工合作的治理轴,如图2所示。



村寨搬迁的实例可以说明这些角色之间的合作关系。乔迁后第一件大事便是要选出“普作阿大”,该头人家的住所一旦落成便永远不得变动。芒旧新寨头人家的地基须由村民人工开挖,而其余家户地基则可由机器开挖。类似地,“毞祃”盖房的地基也是由人工开挖。盖房子是村寨的大事,建房基时众人参与,显示出“毞祃”与众人的紧密依赖关系。芒旧的“普作阿大”(62)的一番话一语中的:

寨子里的“普作阿大”、“措卡”、“巴吉”、“毞祃”和“尼帕”,大家各自分工,管理自己的事务,但彼此之间又是环环相扣,谁也离不开谁,离开谁都不行,大家是一个整体。

三、“措卡”治理的运行机制

“措卡”制度主要依赖当地的一套传统治理文化来运行。芒旧的阿卡人有着他们对世界的独特理解,即所谓的天理。在长期的生产和生活实践中,形成了自己的伦理道德观。他们借助天理、伦理等观念来治理村寨和规范社会秩序。同时,通过贯穿在生产生活各个方面的神圣仪式来进一步强化村寨治理秩序。

(一)以理治寨

1.以理协商。“措卡”行使职能所依据的天理、伦理、道理、情理等,渗透在阿卡人流传至今的“古训”、“经验”、“故事”和“传说”中。“措卡”秉持公开透明的行事态度,常需“引经据典”,依此讲道理、协商、辩论和谈判,即以既成事实或旧有事例来说明合法性,从而维持村寨内外的正常秩序。芒旧新寨的“措卡”头李车(60)告诉笔者:

“措卡”就是中间人,凡事都必须商量、讲理,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措卡”的管理范围太大了,几乎全村寨的事都要管,如过年的日期、一个月有几个节日、邻居有纷争、夫妻闹矛盾或是有婚外不检点的行为、娃娃读书问题、年轻人结婚等。如果村里人和远村寨的人结婚,结婚时都一定得带上“措卡”一起去。总之,“措卡”一刻也不得闲着,所有这些具体的事情都要由“措卡”商量好,遇到意见不统一时需要讲道理,按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思考、辩论再商量,然后汇报给“草茂”。“措卡”要按道理说话和办事,绝不能存有私心,一定要有“理”,就像做事要合法一样。

2.以理处事。村民阿布说,“措卡”必须要有化复杂为简单,准确拿捏“是”与“非”走向的智慧。访谈中一位村民告诉笔者,大到涉及境外阿卡族群的大事,小到寨子内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由“措卡”来管,来说理,只有“措卡”说()了才算。村民们还告知笔者,“措卡”管理村寨“内政”,“村长”和“队长”管理村寨“外交”,有的村寨(如永塔村)存有重叠现象,即某人既被选为“措卡”,又被选为“村长”。而芒旧的铁匠,既是“巴吉”,又被选为“措卡”。

寨子内曾出现有违伦理道德之事。一位寡妇的侄姑爷时常骚扰她,有次还企图进行强奸。寡妇向措卡“报案”,“措卡”在“搓哈”(火塘)旁前后三次“开庭”,要求男女双方提供口证,但男方拒认。最后“措卡”请求“草茂”滴酒念咒。在极其神圣严肃的权威下,男方最终认罪。另外,寨里曾有一位女孩年幼时被拐卖至江西,如今她脱离“噩梦”回到了芒旧。其婚事则因幼年不幸而受阻。“措卡”遂出面,既充当本村家长的角色,又充当“谈判团”的角色,与男方家沟通、说理,最终成就了这桩婚事。通过访谈得知,在芒旧,恋爱是男女双方间的私事,而婚姻则是家族、村寨和族群的公事。若这个新家庭今后出现问题与困难,或两个家族、村寨之间出现隔阂甚至是冲突,也须由“措卡”继续介入进行处理。

(二)仪式强化

在芒旧,各类神圣仪式贯穿在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村寨治理秩序借助这些神圣仪式得以进一步强化。

阿卡人的葬礼仪式极为隆重。芒旧新寨“措卡”头李车告诉笔者,葬礼是阿卡整个族群的事情,人多事杂,需要分工合作。“措卡”头在丧葬期间需要做好统筹安排工作,其作用体现在“赐名”上。“措卡”头择选几位能手,分别称其为“那嘎”、“阿把”和“阿甲”,专门负责报丧、抬祭祀猪和捧祭祀鸡。芒旧村寨尚存的“那嘎”,现指的是传讯员,在葬礼中主要负责报丧。

“毞祃”一般不能给自己的兄弟家做礼,这可能与“干净”的“界限”观念有关,因为兄弟之间有血缘联系,而做礼是要“干净”的,“毞祃”必须处于某种超越世俗的境界,所以要尽可能与世俗的事务减少关联。铁匠说,“毞祃”和铁匠不能跟女人玩耍,因为如果心里想着女人,就做不了“毞祃”和铁匠,打铁、做礼时都是如此。他们的意思是这些神圣的角色需要“纯洁”的境界。

“尼帕”掌握着一种特殊的“文字”(表意文字)。这种“字”为“阴间字”,只有“尼帕”看得懂,且通常是在生命进程中的某个特殊时段(如新婚、大病初愈)中突然悟出的。这种被“尼帕”称为“阴间字”的“字”字数不多,一个“字”代表一段意思,即一段经文。念经前,“尼帕”将“经”写在纸上,写完后再念,念经的语言也非阿卡语。“尼帕”念经通常需要整整一个晚上,至天亮时结束。仪式中需宰杀两只猪、三只鸡。一只在做仪式前专供“尼帕”享用;一只在次日同做仪式的那家人一起享用;另一只由“尼帕”抱回家中杀吃,但必须分给寨子中的老人们一人一碗。

阿卡人有句俗语:“没有毞祃不行,没有铁匠也不行。”这说明铁匠与祭师之间有密切的关联。“毞祃”做仪式的“剌叶”,即一个装有仪式工具的包,具有神圣性,不让外人看,外出做仪式时专门由一位“毕摩”负责来背。“剌叶”内放有小刀、指甲刀、挖耳勺、小风箱和银子,这五种仪式用具都必须由铁匠亲自制作。此外,“毞祃”还专门配有一根标枪,用于仪式中宰杀牛、猪等牲畜,也必须由铁匠来打制。铁匠同样有一个特殊的“剌叶”,放有打铁工具,这个包在铁匠年老后必须传给自己的儿子,即构成当地人所认为的“父子传承”。铁匠的徒弟,即被“尼帕”认为与师父同有“铁匠命”的年轻人,其使用的工具则需要由师父重新为其打造一副。阿卡人所谓的“父子传承”确切意义上指的是名分和“剌叶”的传承。而“师徒传承”则构成现实层而上的职业传承,拜师后便有一套属于徒弟自身的“剌叶”。另外,与“毞祃”经常要打开“剌叶”的仪式不同,铁匠的“剌叶”一年只能打开一次。在春节初四,铁匠将仪式工具摆放在而前,宰杀一只公鸡做礼,祭拜祖先、家神和师父,然后他一人要将此只鸡吃完,晚上在家做仪式;与之对应,“毞祃”则是早晨在家做仪式。村寨只有“毕摩”和铁匠每年要做礼,初二“毞祃”做礼,铁匠是大年初四。一年一次礼。铁匠祭祀打铁的工具要留给儿孙,一代代传下去。做礼时,工具放在前面,自己杀鸡做礼。整个寨子不能进人,自己一天不出去,直到晚上。只有“普作阿大”、“草茂”、爹娘才可以来。村寨中有一个专属铁匠的节日—“吉阿嘿”,每年一次。当天但凡接受过铁匠帮助的人(如铁匠帮助其打制铁柞、铁锄、铁斧等),都会到谷子地义务帮助铁匠干活,还要在谷子地宰杀一只100-200斤重的猪作为馈赠,回报铁匠的帮助。劳动结束后,大家一同摆酒席、打枪,欢聚尽兴。

总之,“措卡”治理运行的精髓在于以表征权威和实体权威相结合、精神权威与物质权威相结合而形成一种精致的文化安排,由此来保证社会的顺畅运行。由于很少受到外来影响,“措卡”制度提供了十分难得的人类学意义上的基于传统文化的治理模式,供人们以开放的视野反思当今的社会治理。 



注释:

[1]笔者于2016年初又进行了补充田野调查。感谢田野调查期间村寨受访者以及火塘文化社负责人阿布、土风计划负责人陈哲的真诚帮助!

[2]笔者集中对本文涉及的重要阿卡词汇进行了汉语音译、汉语释义和国际音标的标注。参见附表“若干阿卡词汇的汉语音译、汉语释义和国际音标对照表”。为表述方便,正文中仅给出阿卡词汇的汉语音译。

[3]参见Henry Sumne rMaineAncient LawIts Connection with the Early History of Society and Its Relationto Modern IdeasKitchenerOnt.Batoche1999pp.74-76

[4]参见Meyer Fortes and E.E.Evans-PritchardAfrican Political Syste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40pp.5-6

[5]参见John GledhillPower and Its Disguises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son PoliticsLondonPluto Press1994pp.1-8

[6]参见[]克利福德·格尔茨著、纳日碧力戈等译:《文化的解释》,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78-379页。

[7]参见[]埃米尔·杜尔干著,林宗锦、彭守义译:《宗教生活的初级形式》,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484-489页。

[8][英]布伦尼斯洛·马林诺夫斯基著、费孝通等译:《文化论》,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第78页。

[9]参见[]路易斯·亨利·摩尔根著、杨东莼等译:《古代社会》,商务印书馆2009年版,第94-95130-134156-160页。

[10]参见[]罗杰·M·基辛著、北晨译:《当代文化人类学概要》,浙江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89页。

[11]参见[]拉德克利夫·布朗著、梁粤译:《安达曼岛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2-34页。

[12]参见[]C·恩伯、M·恩伯著,杜杉杉译:《文化的变异——现代文化人类学通论》,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97-399页。

[13]参见[]克利福德·格尔兹著、赵丙祥译:《尼加拉:十九世纪的巴厘剧场国家》,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80-99页。

[14][美]科林·M·特恩布尔著,冉凡、C.FredBlack译:《森林人》,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第122页。

[15]参见E.E.Evans-PritchardTheNuer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40pp.198-199290-291211-212

[16]参见[]罗杰·M·基辛著、北晨译:《当代文化人类学概要》,第193页。

[17]参见[]罗杰·M·基辛著、北晨译:《当代文化人类学概要》,第254页。

[18]层龄群体(age-setgroup),即根据不同年龄段结成的同龄团体,有相关的进入仪式和规则。从儿童直到老年,通常每个年龄段都有同龄群体。参见E.E.Evans-PritchardTheNuer1940p.249

[19]参见宋恩常等:《景洪县哈尼族社会调查》、《勐海县哈尼族社会调查》、《勐海县西定山坝丙寨哈尼族宗教调查》,云南省编辑组:《哈尼族社会历史调查》,民族出版社2009年版,第118120-121131-141页。

[20]参见宋恩常等:《勐海县西定山坝丙寨哈尼族宗教调查》,云南省编辑组:《哈尼族社会历史调查》,第141页。

[21]在芒旧村,铁匠的儿子是一位人民警察,而非铁匠。尽管如此,这个包也必须传给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