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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俗同归的婚念文化探析——以洱源五村“接花”习俗为个案

作者:李若青 杨 刚  责任编辑:网络部  信息来源:《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3月  发布时间:2017-12-04  浏览次数: 713

【摘 要】本主信仰是白族地区最具民族特征的社会文化,是白族人民在社会生活中建构起来并以某种形式反映白族社会生活内涵的文化形式,有着一套内容独特、约定成俗的崇拜仪式和活动。“接花”习俗是洱源五村本主信仰中有关婚姻观念地域特色文化的集中体现,是五村与其他白族村落本主信仰的重要差别,体现出白族本主信仰的多样性和村落的差异性。它以仪式和活动的方式展现和延承着五村地域内白族群众对勤俭、和善、孝举和忠诚等社会文化的崇尚与奉行,体现了五村地域内婚念文化文化在神性与世俗性之间的互相融通,通过对时代语境的适应性阐释地域婚念文化变迁内涵的同时凸显其独特的现实价值与意义。

【关键词】本主信仰;“接花”习俗;婚念文化;神俗同归


本主信仰是白族地区最具民族特征的社会文化,它是白族人民在社会生活中建构起来并以某种形式反映白族社会生活内涵的文化形式。作为白族特有的民族性宗教信仰,本主信仰虽没有严格的组织、系统的经典理论以及固定统一的仪式,却有着一套内容独特、约定成俗的崇拜仪式和崇拜活动[1]64-65。这些崇拜仪式与活动赋予本主信仰丰富的文化内涵并在崇拜活动中得以表现,其内容涉及本主神的来历、功绩、趣事等方面,反映了白族历史、民族关系、婚姻形态、生产方式、伦理道德、生活习俗等特点[2]48。当然,任何一种文化的生产与再生产,只能依托某一特定的社会场域而存在[3]51-52。白族本主信仰是以村落为单位的,村落是承载本主文化生产与再生产的最主要、最基础的社会场域,是本主信仰地域特征与地域差异的承载与表现。缘此,通过洱源五村“接花”宗教习俗的变迁与传承来反观与透视白族村落文化社会的变迁与发展就具有较强的现实依据与理论意义。

一、五村“接花”习俗是本主信仰的重要文化内涵

赵天子庙坐落于大理州洱源县茈碧镇南部天马山麓,它是附近上村(白族)、中村(白族)、炼城(白族)、文强(汉族)、永和(白族,主要包括分布在天马山系的永和、北鹤和大小南极等小村庄)五个自然村落共同的本主庙,由于庙里主要供奉赵善政及其亲友等五个村落的本主神像得名“赵天子”。庙里神像诸多,大殿里主要供奉五个自然村落的本主:阿太,赵善政之母,中村本主,神号神应八魂灵应赵母;皇帝,赵善政,上村本主,神号赵济仁天慧康皇帝(2尊);二太公,赵善政拜把兄弟,武将,文强村本主,神号赵福仁天元德景帝;三老爷,赵善政拜把兄弟,文官,炼城村本主,神号凤鸣景帝;四王和八王神像,赵善政的拜把兄弟,永和村本主,没神号。除本主神像之外大殿里还供奉赵善政的其他拜把兄弟新爷凤凰景帝、登王太子、掌印等神像,本主庙东偏殿供奉有龙王、城隍、财神的神像。从诸神像的分布和组合情况来看,赵天子本主庙也突显出白族本主信仰兼具儒释道色彩的民族宗教文化特征。



白族本主信仰的会期与圣地总是由社会生产形态和社会结构决定[4]28-32。本主庙是白族文化尤其是本主文化最为集中和全面体现的宝库,有着白族文化博物馆的美誉。五个村落本主信仰所有活动与仪式都围绕赵天子本主庙及诸多神像展开。根据五村《莲池会会期总纲》所记,从每年农历正月初八开庙门到腊月十五圆满交经会,赵天子本主庙每个月都有会期,甚至一月有几个会期,加上本主节和五村村民平时的煎斋祈福活动,五村本主信仰有形式多样、内涵丰富的崇拜仪式与活动,在历史延承中形成为诸多习俗。在这些习俗中最具地域村落特征的是“接花”习俗,是其他白族村落中没有的本主信仰习俗。它以独特内涵体现五村本主文化的地域特征,以神化的仪式与活动表现五村婚念文化在神与俗之间的互通,借以缓解或解决现实婚恋中存在问题与困难带来的压力与痛苦,进而慰藉和愉悦自己的精神。

二、洱源五村“接花”习俗的由来与传说

五村村民间曾经广泛流传有这么一个故事:赵善政之母阿太(白语音)生养一子一女,赵善政和妹妹谷熟女(按白音汉译方式也称“姑四女”),谷熟女长得貌美如花。话说,赵氏母子从肯赕逃荒至上村(而根据大理州和洱源县的一些地方史志记载:赵善政,从宁北即现在洱源县茈碧湖镇北边永兴村,逃荒至茈碧湖镇南边的上村[5]251)。赵氏母子为人勤俭、和善,在上村樵夫樵青今(关于樵青今的职业,YTH说:“他是上村管理山川和水流的官”)关心和资助下,赵善政以砍柴为生善养母亲和妹妹,对母亲非常孝顺,对妹妹亦是关爱和照顾有加,母亲则帮其他村民缝补衣服以添家用,三人相依为命。赵氏母子因母慈子孝、善良勤俭,上村及附近几个村寨村民都喜欢与赵善政交往,很多人与他结为兄弟,有“赵氏十四子母”的说法,所以赵母死后被允许埋葬于别人家的祖坟上。

赵善政的孝举、善良和义行感天动地,天上掉下石头诏示“善政为天子”,后来赵善政果真当了皇帝。一日,妹妹谷熟女偷听到有人要谋害哥哥,她赶紧跑去告诉哥哥并约他一起逃命。哥哥不相信谷熟女所说,认为自己手下不可能谋害自己。谷熟女没能说服哥哥,只好一个人逃命去了。没过几天,赵善政就被手下谋害。而谷熟女一路向西逃命,从凤羽东山到西山脚。古时凤羽坝子为水泽地区,需要船渡过去,当时船夫孛宝拨正在水中划船,谷熟女请孛宝拨渡她过去,孛宝拨要谷熟女嫁与他为妻才肯渡她过湖,谷熟女无奈之下假意答应于他,孛宝拨要求以信物为证,谷熟女脱了一只绣花鞋给他才得上船,可船到岸未稳谷熟女跳船逃跑,孛宝拨肩扛木浆去追她[6]80

谷熟女逃到一个叫雪梨的村庄,天已经黑了,已是精疲力尽、饥渴难忍。谷熟女幸好遇到雪梨村好心人家留宿,给谷熟女一些饭菜。谷熟女担心被孛宝拨追上,彻夜未敢合眼。第二天天未亮,谷熟女谢别主人家后又匆匆逃命去了。一路上谷熟女在前面跑,孛宝拨在后面追。谷熟女怕被孛宝拨追上,一路不停地往西边山上跑,一直跑到鹤林寺,躲进寺院里。孛宝拨手拿船桨追到鹤林寺又不能进去,只能守在寺门口叫喊“我就守在门口,除非你这辈子都不出来,出来我就打死你”。谷熟女在鹤林寺既不愿意出去嫁给孛宝拨又觉得对不起他,就在庙里自尽了。孛宝拨听说谷熟女自尽后,哭着说:“你不愿意嫁给我也就算了,我也只是气头上吓唬你一下,没想到却害了你的命”,说完也就在鹤林寺门口树上自尽了。谷熟女死后变成了神,人称“花圣母”,孛宝拨死后变成一株野山茶花守在鹤林寺门口。

赵氏母子三人死后都变成了神,赵母阿太和哥哥赵善政及他的结拜兄弟和文武官员也成了附近上村、中村、炼城村、文强村和永和村的本主,村民为他们塑了神像、建盖了本主庙,取名“赵天子”。同时,谷熟女变成了神“花圣母”,后人为她建盖庙宇祭祀,在花圣母旁还站着孛宝拨的塑像。在《莲池会经书·本主经》中也有“本主节花圣母谷熟之神”的记载,甚至有“水晶宫,流野涧,孛宝之神”的经文内容。带着某种愿望和情感,五村村民每隔三年就要到鹤林寺,把花圣母谷熟女接回到赵天子本主庙与其母和兄长相聚一段时间。长期的社会历史演变中,“接花”就成了一种习俗在五村地域延传至今。

三、洱源五村“接花”习俗的仪式过程

“接花”传统习俗作为五个村落本主信仰中的地域特色文化习俗,以仪式与活动的方式阐释接花习俗的内涵,展现和延承着五村地域的社会文化内容,是五村与其他白族村落本主信仰的重要差别,体现了本主信仰的多样性和地域差异。“接花”习俗中,为达到神人沟通、神人共娱、神人亲近,五村民众建构了神性和世俗性融合一体的仪式与活动,赋予它丰富的活动内容和文化内涵,突出反映了白族人民亲和的人际观,也体现了白族人民平等自主、崇尚和平自由的理念[7]193。在本主信仰的传承与变迁进程中,五村的“接花”传统习俗已具有了一套完整的流程和仪式,并随着时代发展从一个侧面演绎着五村本主信仰的流变。

现在,“接花”每三年举行一次,由上村、中村、炼城、文强、永和五个村(当地称“五村五营”)轮流负责。据上村莲池会LCH回忆:“接花”习俗在以前是一年一次,由五村莲池会轮流负责。农历正月初六,由当年负责“接花”的村落派人步行或乘车(以前都是步行,现在条件好了,一般都坐车)到凤羽鹤林寺去接花圣母谷熟女回赵天子。接花队伍在去接花的途中要在沿途山间采摘一束“含苞待放”的野山茶花。到凤羽鹤林寺后,接花队伍要先给庙里的所有神像上香、点蜡烛和磕头。事毕,拜请花圣母藏身于那束事先准备好的野山茶花中,再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红布把花束包起来,由接花队伍中较年富力强的人背着藏好的“花圣母”;之后,由接花队伍中其他莲池会成员点燃金银纸并往身后扔,同时连续大声喊“孛宝拨失火,谷熟女逃出”,其他接花人也跟着一起喊,趁乱之际,背着花圣母的人赶紧往寺庙外跑,接花队伍也跟着一起跑,跑出鹤林寺大门后,接花队伍再原路返回。传说这个时候,一般都会有一阵风或一场雨会由西向东飘移,即便这种自然现象不是每次都发生,但五村村民对此深信不疑。

接花队伍来回途中都要经过雪梨村,但去接时不会在雪梨村停留,而接花返程时必须要在雪梨村歇歇脚。届时,雪梨村莲池会就会派人在村口等着五村接花队伍回程到村,热情地送上红糖米花茶。喝完茶水,歇一会脚后,接花队伍再继续往回走。接花队伍要先把“花圣母”接回到上村老年协会活动室里的本主大殿供奉起来,“接花”仪式暂告一个段落。

花圣母留在上村本主大殿享受香火、斋菜和贡果。等到正月初八,永和村神婆到赵天子开庙门时,即赵天子庙门一般在腊月十五“圆满交经会”时关闭,到来年正月初八再开,庙门关闭期间本主及诸神像的香火由点香人负责供奉,上村莲池会经母和点香人再把花圣母送到本主庙,把花圣母放在母亲阿太和哥哥皇帝神像中间,一家人团聚一段时间。等正月十四、十五,五村本主节结束即那束野山茶花开败后,花圣母会自己随风或雨回去鹤林寺,等下一个三年“接花”时,再回来与母亲和哥哥相聚,世代相传,延此习俗。

四、从“接花”习俗反观五村地域神俗一体婚念文化及其变迁

在五村地域的社会生活尤其是婚恋生活中,赵母阿太的勤俭持家与和善、赵善政的孝举、拜把兄弟的忠诚等优秀品质得到五村村民颂扬和尊崇,以致把他们尊为本主建盖庙宇享五村世代村民的崇拜与供奉,并把这种忠孝文化建构为重要的地域社会文化,在本主信仰中以神化形式表达与体现。本主庙很多仪式与活动都围绕这种忠孝文化开展,供奉花圣母谷熟女神像的鹤林寺里的“二十四孝格子门”很为地方称道,其原因就是对这种忠孝文化的一种回应与显照,也是中国优秀道德传统的实际体现。当与五村中一些闲祥的老人交流,多数老人流露出来对几代同堂“天伦生活”的较高满意度,年轻人也比较认同为人要孝、对家人朋友要忠的生活观、人际观,不忠不孝现象在村落生活中会受到非议,当事人会被村人议论和看不起。这种地域文化的形成在某种程度上说,与“接花”等本主信仰文化内涵有着某种契合或一致。

YLB(男,白族,出生于1934年),妻子早逝,一人拉扯五子四女,五个儿子中二人在本村入赘其他家,四个女儿都出嫁于附近邻村,最远的嫁于凤羽镇的凤和村。现在可谓四世同堂、儿孙满堂:跟五儿子居住,但大儿子和四儿子家也就住在隔壁。包括在同村入赘的儿子哪家有好吃的都会叫他去吃饭。逢年过节,儿女带着孙儿女、孙儿女带着重孙回老家来看望他,有的给点钱,有的带点礼品,几辈人相聚一堂。老人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的这一生,除妻子死得过早外,儿孙满堂又孝顺,圆满了,知足了”。

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借用生理学功能定义认为“习俗的功能是通过文化媒介满足个体的原初生物需要”。上村、中村、炼城、文强、永和五村作为一个地处洱海源头茈碧湖南畔与天马山麓之间的相对地理单元,忠孝文化是五个村本主信仰映衬和表现出的主要地域社会文化特征之一,而本主信仰衍生出的接花习俗则主要反映这一地域村民社会生活中的婚念文化。结合接花习俗的传说和仪式活动反映的婚念文化内涵,就五个村45对夫妻90人的访谈情况,把五个村落当作一个相对的地理单位从“通婚的地域范围、通婚的族际、门第、婚恋方式、品行相貌在婚恋选择中的作用、婚俗等诸方面”来阐述五村包括婚恋价值、婚恋行为、婚恋关系、婚恋规范等婚念文化及其变迁。

第一,通婚的地域范围选择上,在本村和邻村(尤其是五个村落间)通婚现象比较频繁。以前,主要受交通条件限制,交往范围被极大地局限在较小的区域范围内。这种情况在接花习俗的传说中,谷熟女与孛宝拨相遇凤羽泽国,只有孛宝拨一个在此撑船也能略见一斑。谷熟女上村人,孛宝拨是赵家营人(按访谈人YSX的话),从两个村落的地理位置看也是邻村范畴。“远亲不如近邻”传统观念形成正是这种时代背景的表现与反映。45对夫妻中有22对是同村通婚、14对是邻村通婚,只有6对通过入赘方式通婚的。比起父母一辈,子女一辈在通婚的地域范围选择上,受经济社会发展和交通条件的改善带来对外交流交往扩展的影响,基本不受地域空间的限制了,同村或邻村通婚的比例比较低,已经超出乡域县域甚至是省的范围,大多村民对此也认为是一种进步,但也有一些人认为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婚恋行为会增加婚姻的风险,毕竟无法知根知底。

ZWR(女,白族,出生于1956年),生有一儿二女。大女儿嫁在村中,女婿家中兄弟多家庭条件不好,婚后头几年,夫妻俩为经济的问题时常吵架,但在双方父母的规劝和帮助下,夫妻二人勤俭持家,现在生活好多了,盖起了二层钢混小楼了。小女儿在县城当警察,嫁在县内的另一个乡镇,小女婿在镇上一家企业打工,二女婿虽没有固定工作但人品较好,夫妻一家过得挺幸福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市府工作,找了外县的媳妇,夫妻二人工作稳定,双方家庭都一般,所以婚后在城里白手起家,刚开始生活很艰辛也时常吵架,现在儿子一家生活也越来越稳定了。她总结说:“现在子女都成家立业了,生活也稳定了,自己和丈夫两人在老家干干活、吃吃饭、跟同龄人打打扑克,生活得挺好的!”

第二,在族际通婚方面,白族地区与汉文化接触较早,民汉交往持续时间长,早就形成了民汉杂居的局面。五村中文强村就是一个以汉族为主的村落,而且白族地区在历史上与其他民族的交往时间较早较长,相处也融洽。从传说和地方史志的相关记载可以推断出赵善政和谷熟女是白族,而孛宝拨所属赵家营是汉族村落。调查中,30对夫妻是族内通婚(22对是白族与白族,8对是汉族与汉族),15对夫妻是族际通婚(11对是白族与汉族间通婚、2对是白族与其他少数民族,2对是汉族与其他少数民族)。45对夫妻在谈及子女通婚的族际选择上都表示,子女在通婚中基本没有族际的限制,只有回族由于受宗教信仰的影响,村内至今没有出现与回族通婚的案例。

第三,婚恋中的门第观念,在当地的婚恋中比较强,历来讲究“门当户对,家鸡不攀金枝”。传说中,孛宝拨的家势通过其衣着可看出出身穷苦人家,而谷熟女则为金枝玉叶,谷熟女不愿嫁与孛宝拨正是这种门第观念的侧面反映。45对夫妻中除6对入赘夫妻中的2对之外都是双方在家庭出身和经济财产方面门当户对的婚姻结合。子女的婚姻中门第观念相对淡薄了一些,贫与富、农与工结婚的情况也不少,这比起父辈是一种进步,但同时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婚姻风险,毕竟门不当户不对带来的经济不平等会引发婚恋中的矛盾。村内离婚夫妻的逐渐增多,对家庭和地方社会都带来负面的影响,增强了村民对传统门第观念的坚守与信奉。

YXC(女,白族,生于1954年),有13女。大女儿和二女儿嫁在同村,大女婿家经济条件不好,大女儿辛苦持家倒也幸福。二女婿家经济条件相对较好,二女儿家生活宽裕。儿子娶了邻村一个高中毕业回家务农的女子,由于娘家条件较好,儿媳妇从小不会做农活,儿子结婚后婆媳关系比较尖锐,至今儿媳妇到外地打工很少回家,儿子一个人在家务农照顾老小既辛苦又可怜。小女儿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一家医院上班,为小女儿着想找了一家父母都是公务员的婆家,女婿当兵退伍后在政府开车,但由于小女婿不务正业加上小女儿婆家又太袒护女婿,小女儿已离婚独自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心酸。YXC对自己的家庭境遇感慨地认为“儿子和女儿四人的婚姻中,大女儿苦点但还算幸福;二女儿好,自由恋爱婚姻幸福;儿子和小女儿是经人介绍结婚,婚后离婚的离婚,儿子则婚不像婚,嫁女娶媳没个准。生活就讲一个命,我们老了也没办法管了,也只能祈求他们能过得好点”(老人脸上一脸的惆怅)。

第四,在婚恋方式上,白族在婚恋上曾长期流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建国后,在党和政府的倡导下,自由恋爱日益成为主流发展方向。在五村地域的婚恋中一般都是男女双方先接触,到时机成熟再由男方家请媒人到女方家提亲。与谷熟女初次相见时,孛宝拨也就主动提出建立婚恋关系是现实婚恋中往往是男方主动的反映。45对夫妻中有21对是自己恋爱恋后托媒人说媒成婚的,有18对是由父母做主说媒而结合的,6对入赘夫妻是亲友介绍说媒结合的(都是外地男子入赘本地女方家)。在谈及子女的婚恋时大多表示:婚姻是子女的大事,会尊重子女自己的选择。

第五,品行相貌在婚恋中的地位问题。在接花习俗的传说中对孛宝拨相貌的描述以及谷熟女的态度反映出在婚恋中相貌的分量较重,而孛宝拨对谷熟女的苦苦等待直至死后化作一株野山茶仍守护在门前的品质却又赢得人们的认可,这从其塑像被后人塑在谷熟女身边得以体现。在婚恋中品行和相貌不一致是常有的事,以致有时只是一种理想的婚恋愿望而已。45对夫妻90人中,68人认为品行比相貌更重要,17人认为品行和相貌都重要都要有,5人认为对方的相貌很重要。

第六,婚恋习俗上,白族婚姻一般要经历男女自由恋爱、托媒提亲、订婚、结婚、回门等程序与仪式。回门作为白族婚恋习俗中的重要仪式,在五村地域内一般是婚后第二天。五村宗教生活中接花圣母回来与母亲哥哥相聚的习俗亦应该源于此婚姻生活习俗,通过接花习俗来延承和阐释回门的婚恋习俗。而随着社会发展变迁,五村婚念文化经受着通婚地域、族际、人口外流等要素变化的挑战,回门习俗也随着男女双方家庭距离、职业、族际等变化发生着适应性的变化。回门也许不再是在婚后第二天,过年过节抑或节假日,女方娘家都会邀请女婿和闺女家回娘家聚会,这应该说是传统回门习俗的一种传承与创新。

五村回门习俗:回门当天早上,女方家由小孩(一般由大人带着)到男方家请出嫁的女子和姑爷带着亲友回娘家吃喝玩乐一天。在男方家吃过早餐后,新郎、新娘和一队亲友会在女方家人的带领下带着瓜子糖果等回娘家。进娘家门后,新娘要带着新郎给自家的亲友长辈递上一循香烟认亲,新娘递上瓜子糖果。认完长辈亲,新娘还要带着新郎认小辈亲,给女方家的小孩每人一个红包。认完亲,在女方娘家休整一下,吃过中午饭后,男方家的亲友团继续留在女方娘家与女方亲友闲聊拉家常,新郎新娘则要带上瓜子、糖果、茶叶等挨个到女方娘家亲戚家去认家门。认完女方亲戚家门后,回门队伍要在女方娘家吃晚饭再回去,但天黑之前必须要回到男方家,回门礼仪就结束了。

婚念文化是人类在社会生活中不断建构和调适的文化类型,既能满足人类的人口再生产需要,又能以文化的方式规范和体现社会婚恋行为以适应社会生活的文化需要。白族在社会生活中创造和传承了自己特有的地域婚念文化,在宗教生活中以神化的方式建构本主文化,却在本主崇拜的仪式与习俗中展现和表达着社会生活和社会文化的内涵,五村“接花”习俗就是这种神俗相互融通社会文化的一种典型。

五、结语

文化是民族的血脉,是一个民族凝聚力、生命力与创造力的源泉,为民族传统文化的创新发展注入强大正能量,是推动民族文化实现创新性转化和创造性发展,树立文化自信[8]118的现实需要。从文化自觉与自信看民族文化的变迁,婚念文化和其他民族文化一样,在人类社会生活中被不断建构,并在社会变迁中吸收和体现时代语境,发生永恒的变化,体现民族文化的传统性与时代性之间的碰撞与融合,并与民族性特质的形成存在辩证关系[9]39-41,进而推动民族文化的创新发展。作为相对的地理单元,随着族际村落间交往交流交融的不断深入与增强,五村地域婚念文化的现代性必然要与传统性发生碰撞,甚至是冲击和挑战。面对婚念文化中理想婚恋模式与世俗婚恋行为间的矛盾、传统婚恋观念与现代婚恋观念间的矛盾,村民对矛盾带来的痛苦与烦恼,在现实生活中有时无法获得舒缓或有效解决,而被神化建构的“接花”习俗似乎可以为这种矛盾找到依据,使之明白有些矛盾和困难,即便是神遇到也没有办法,更何况一个凡人,从而获得精神上虚幻的宽慰。对此,白族女性学者杨国才教授有过如此的评述“白族本主信仰是扎根于白族人民的现实生活中,是白族人民的现实生活在他们思想意识形态领域里的一种特殊反映,它富有生活气息,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与白族的伦理道德观念浑然一体,人们信仰它,是希望解决现实生活中的问题”[10]69。可见,白族的本主信仰不仅满足了白族民众对道德教育、愉悦身心、民族认同、人际交往等方面的需求,也充分发挥了维系社会秩序、促进社会整合、净化社会风气、增进社会和谐的社会治理功能[11]72-77。这也正是融合神与世俗为一体的“接花”习俗在五村地域社会生活中延传至今的文化价值和社会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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