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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社会支持——基于山东省S村的调查

作者:李月英  责任编辑:中农网  信息来源:《人口与经济》2017年第1期  发布时间:2018-02-13  浏览次数: 1655

【摘 要】通过对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社会支持状况调查分析发现,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社会支持状况较差。表现为经济支持脆弱,主要包括经济来源渠道少,收入水平偏低,慢性病的支出缺少有力的支持;生病时的日常生活照料支持主要由女儿承担;精神慰藉支持状况一般,女儿和邻居提供的支持起重要作用。究其原因:农村基础养老金水平低,低保救助面窄,飙升的彩礼导致家庭财富支出的失衡和女儿养老面临的尴尬。相应的对策建议是提高农村基础养老金水平;扩大低保救助范围,将日常慢性病的医疗费用纳入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范畴;提高家庭经济支持的责任感,倡导男女平等,提倡女儿养老。

【关键词】农村老年女性;丧偶独居;社会支持


一、研究背景

老龄化问题一直是学术界研究和政府工作的重点问题。由于女性具有生存优势,女性人口的平均预期寿命要高于男性人口,所以在人口老龄化过程中最为突出的是人口女性化。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全国丧偶老年人口达4774万人,占老年人口的26.89%,其中女性丧偶老年人口有3345万人,丧偶比例为36.95%,丧偶男性老年人口有1419万人,丧偶比例为16.30%,老年女性丧偶概率明显高于男性。从分区域来看,农村老年女性丧偶人数最多,达到1983万人,占全国丧偶老年人口的41.76%。有研究预测表明,20102050年中国丧偶老年人口总量依然会快速增长,到2050年将达到11840万人,是2010年的2.5倍,其中女性丧偶人口总量达到9449万人,占到丧偶老年人的80%以上[1]。由此可以预计,我国今后女性丧偶老人增长速度快,绝对数量大,丧偶老年女性面临的问题将非常突出。同时,由于农村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分工模式,女性的生活自理能力远远高于男性,农村老年女性丧偶后绝大多数选择独居。尽管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是农村老年人的一个特殊群体,但在未来人口发展趋势下却是农村老年人口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个群体。对这一群体的关注,不仅关系到农村老年人当前的生存质量,更是关系到农村老年人未来密切相关的养老问题,关系到整个农村如何应对人口老龄化。

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处于地域、年龄和性别的三重弱势之中,是典型的社会弱势群体,迫切需要社会支持。社会支持是指各种社会形态对社会弱势群体即社会生活有困难者所提供的无偿救助和服务或者是指人们在社会中来自他人的各种帮助[2].按其类型划分,社会支持分为工具性的社会支持和情感性的社会支持,前者包括经济供给和生活照顾,后者指精神慰藉[3]。按照社会支持来源渠道划分,可分为正式的社会支持和非正式的社会支持,前者指的是国家、社区和机构提供的支持,后者指家人、邻居、亲戚和朋友等提供的支持[4]。研究表明,良好的社会支持对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和生活质量以及生活满意度等都具有积极的影响[5-6]。无论是正式社会支持还是非正式社会支持都能够改善农村老年人的主观幸福感[7]

通过对相关文献的梳理,当前对丧偶老年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养老问题、贫困问题和健康问题三个方面。龚继红等通过对农村丧偶老年人的家庭养老状况研究发现,农村丧偶老年人主要的经济来源由其子女提供,但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方面子女提供的却很少[8]。王晶等从社会因素、家庭因素和丧偶老年女性自身因素三方面对农村丧偶老年女性的贫困原因进行分析[9]。王莉莉研究发现我国丧偶老年女性普遍存在着经济收入低、保障水平差、自评经济状况困难比例大的特点,认为可以通过强调性别平等观念、建立遗属养老金制度来解决丧偶老年女性的养老问题[10]。刘彦喆等从性别角度对农村丧偶独居老人的生存状态进行了分析,发现农村丧偶老年女性的贫困化程度较男性高、生活适应性更差[11]。周建芳研究发现,丧偶对农村老年人生理健康的影响大于心理健康[12]。焦开山通过研究丧偶对中国老年人死亡风险的影响,发现老年人丧偶与其死亡风险有非常显著的关系,一般而言,长期丧偶老年人的死亡风险显著高于长期有偶的老年人[13]

综上所述,当前对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专门进行研究的较少,鉴于女性老年人所占比例越来越高,丧偶率高且自理能力相对较强的现实,本研究采取调查问卷和深度访谈的方式,以山东省S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为研究对象,主要以社会支持视角为切入点,关注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社会支持状况。研究内容集中在社会支持的三个最基本的方面:经济支持、生活照顾支持和精神慰藉支持。厘清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社会支持面临的困境,对完善其社会支持系统提供了有意义的经验证据,体现了社会学研究应有的最基本的人文关怀精神。

二、样本选取与描述

本研究的地点S村位于山东西部,距离镇政府所在地4公里,距离县城34公里,是所属镇中人口最多的一个行政村,截止到201511日,该村共有1873人,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共455人,丧偶老年人192人,丧偶后选择独居的女性共有121人,考虑到当地农村各个村庄的同质性较强这一现实,因此选择该村作为研究地点。在文化方面,该地是儒家文化影响比较浓厚的地区,大男子主义思想较为严重,女性地位较低。在经济方面,该村属于经济较落后的行政村。近年来,随着外出务工人员的不断增多,农民的收入有所增长,但务农仍旧是其主要收入来源,人均耕地1.63亩,是典型的乡土社会。本文就是对生活在这样的文化经济背景下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社会支持状况进行研究。研究时对121位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全部进行问卷调查,并对其中的7名丧偶独居老年女性进行深度访谈。

样本的具体情况如下。

首先来看年龄方面,121位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中,60—69岁的占31.4%70—79岁的占53.7%80岁及以上的占14.9%。从被调查者的年龄构成可以看出,随着年龄的增长,丧偶的老年女性逐渐增多。中龄独居老年女性居多,到了高龄之后,由于身体状况较差,有能力独居的老年女性数量降低。

其次,从调查对象的受教育水平来看,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中不识字或识字很少的占90.9%,小学文化程度者占7.4%,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者占1.7%。总体而言,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受教育程度普遍偏低。

再次,从健康状况来看,121位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中,患有各种疾病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占到了总体的83.5%,无疾病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仅占总体的16.5%,无疾病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一般为低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

第四,从子女构成情况来看,121位调查对象中子女数量平均为4.3个,其中儿子2.2个,女儿2.1个。

最后,从独居原因来看,71.9%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认为与子女分开住自由,14.9%的老年人认为和儿媳相处不融洽,9.1%的老年人担心和子女在一起住会给子女带来麻烦,还有4.1%的老年人选择独居的原因是子女都在外打工。

三、调查结果分析

1.经济支持状况令人堪忧

经济支持是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安度晚年的基本保障,也是社会支持的核心内容,本研究中经济支持主要通过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经济来源、收入水平、经济支出和自我经济状况评价来反映。

1)经济来源单一。在本研究中,根据调查对象的现实情况,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主要来源分为六类:基础养老金、子女提供、自己劳动、农村低保、遗属补助和个人储蓄。由于基础养老金是60岁及以上老年人共有的收入来源,本文收入来源中的基础养老金指的是仅有基础养老金,无其他收入来源。

调查结果如表1所示,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主要经济来源中仅有基础养老金的占到了40.5%,尽管养老金每月只有85元,但对她们来说,这是一笔很重要的收入来源。子女提供占到19.0%。具体到子女的性别,其中儿子提供的占到85%,女儿提供经济支持的只占15%。同时,随着农村老年人养老金的发放,由子女提供的收入来源所占比例开始下降,许多子女认为老年人有固定的养老金,就不用再给老年人提供经济上的支持了,这和学者提出的社会保障会挤出代际经济支持的说法相一致[14]。在对一位丧偶的独居老年女性的儿媳访谈时,她说:“国家每个月都按时给老太太养老金,她也不怎么花钱,那些钱都够她花的了,我们还给她啥钱,每年给她粮食就行。(个案169岁,丧偶3年,一子四女)经济收入来源为自己劳动的比例为14.0%,自己劳动者绝大多数为低龄(60—69岁)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经济来源为农村低保的比例为14.9%。在当地,低保的救助水平为每个月130元,远远高于基础养老金,但由于低保名额较少,加之资格获取上可能存在的一些不透明、欠公平的程序,低保资格的获得并不容易。经济来源为遗属补助的占到5.8%,遗属补助的数额近年来不断增加,现在一般都在每月300元以上。经济来源为个人储蓄的占5.8%,一般是老伴去世之前积攒下来的。

1经济收入来源

2)收入水平低。收入来源决定收入水平,在121位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中,平均月收入400元以上者占5.8%,主要为有遗属补助者;平均月收入300—400元者占7.5%;平均月收入200—300元者占18.2%;平均月收入100—200元者占28.1%;平均月收入100元以下者占40.4%,主要为仅仅有基础养老金者。这表明,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月收入普遍偏低,将近七成(68.6%)的老年女性月收入在200元以下,在物价居高不下的当今社会,这种收入也只能维持最低的生活水平。

在调查中发现,121位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中只有19.0%的子女提供经济上的支持,提供的水平也很低,一般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给一二百块钱。在该地2014年的人均收入是7100元,这样的人均收入水平提供在老年人养老方面如此低的原因,除了有些子女对老年人的重视不够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农村这样的生活现实: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和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以及20世纪90年代初非法性别鉴定技术在该地区的使用,导致出生性别比严重偏高,自2011年以来,出现婚姻市场挤压,物以稀为贵,所以该地区的结婚彩礼暴涨。到目前为止,平均的彩礼是20万元左右,若再加上房子、车子等,一桩婚事不下40万。昂贵的彩礼使得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马上陷入生活的困境。有学者提出彩礼已经成为代际剥削的手段[15]。在这里可以延伸理解的是这种代际剥夺不仅是经济上子辈剥夺父辈,还包括隔代剥夺,即在经济上孙辈剥夺祖辈,其表现就是,在一个家庭中主要是财产流向孙辈的婚事的情况下,家庭只会挤出一小部分甚至没有任何财产流向家中的老年人。通过调查发现,凡是自2011年以来有孙子处于适婚期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子女提供的经济水平都很低,调查发现在74位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肯定回答里,有66位子女提供的经济支持为零。现在的年轻人订婚结婚都花这么多钱,家里借了那么多外债,用在正事上的钱都不够用,哪还有闲钱再给我啊。(个案277岁,丧偶5年,四子一女)

3)经济支出偏低。在121位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中,平均月支出400元以上者占5.0%;平均月支出300—400元者占9.1%;平均月支出200—300元者占19.0%;平均月支出100—200元者占28.1%;平均月支出100元以下者占38.8%,调查结果显示,由于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收入水平偏低,所以她们的月支出水平同样也是较低。尽管如此,她们的一些支出项仍必不可少。通过对她们的支出项进行调查发现,支出项中医疗占72.7%,食物占33.8%,人情占16.4%,衣服占12.9%(此处为多选项)。由此可见,医疗的选择率最高;其次是食物的花费,农村独居老年女性吃的粮食(本地以小麦为主)尽管不用花钱买,但日常饮食必需的油盐酱醋等也是支出的一部分;人情和衣服的花费所占比例较少。总之,医疗上的花费是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主要支出费用。我平时吧,主要是把钱都花在买药上了,吃的粮食和菜一般也用不着花钱,夏天自己院子里种的蔬菜都够吃的了,冬天就吃白菜,粮食是儿子给,也不用花钱,就是这医疗费,想节省都没法节省,是最大的花费项了。(个案378岁,丧偶9年,三子三女)

通过对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日常医疗费用的承受能力调查发现,不能承受日常医疗费用的有55.4%;有一定困难的有23.9%;基本能承受日常医疗费用的有13.2%;能承受日常医疗费用的有7.5%。由此可见,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承受的日常医疗费用的比例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低的。当她们无力承担日常的医疗费用时,绝大多数老年人选择向子女(主要是儿子)求助。

4)自我经济状况评价差。认为自己的经济状况很宽裕的比例仅为4.1%比较宽裕的比例为9.1%有些困难的比例为10.7%困难的比例为31.4%;而自评经济状况为很困难的比例为44.7%。总的来说,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经济状况自我评价较差,这也与她们的实际生活相一致,通过访谈也印证了这一点。政府给的每个月85块钱,要是只用在吃饭上根本花不了。粮食由儿子给,菜几乎不用买,夏天自家院子里种的菜都吃不了,冬天有白菜,平时闺女们来看我的时候给我买肉和鸡蛋,但就是平时的医疗费花得太多,这个又不能报销,我有心脏病和高血压,光治疗心脏病的速效救心丸,一个月我差不多要花接近90块钱。唉,钱紧张就紧张在平时的医疗费上了。(个案169岁,丧偶3年,一子四女)

所以,在经济方面,绝大多数农村丧偶老年女性需要强有力的经济支持,尤其在慢性病的医疗费用支付上,需要更多社会政策的倾斜。

2.患病时的生活照顾支持主要由女儿承担

从选择独居的原因可以看出,丧偶独居老年女性选择独居,大部分都是主动选择。长期以来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分工模式使得女性比男性具有较好的生活自理能力,所以对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而言,平时的生活照顾不成问题,都能自己照顾自己。随着年龄逐渐增长,考虑到农村医疗卫生条件较差,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健康状况也在下降,患病在所难免,因此她们患病时的照顾状况值得关注。

在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生病时的照顾支持中,占较大比重的是女儿、儿子和儿媳。其中女儿占了最高的比重(86.7%),其次为儿媳(28.4%)和儿子(26.9%)。有研究认为儿媳是老年人生活照顾支持的最主要资源[16]。但在本研究中,儿媳对婆婆的照顾支持力度远远低于女儿对母亲的照顾支持力度。从所调查的S村来看,但凡有女儿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一般在自己生病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都是由女儿来照顾。在老年人看来,经济上的支持由儿子来负担,照顾方面的事情理所当然地由女儿出力了。女儿是自己养大的,儿媳虽然也是自己家里人,但终究不是自己养大的,不能指使来指使去。在儿媳看来,同样存在着类似的看法,作为一家人,老年人生病之后,虽然儿媳可以适当地去照顾一下,但只要老年人有女儿,照顾的主要责任就不能摊在儿媳的身上。只要我一生病,儿子们就会通知他们的两个姐姐,让她们来伺候我。只要闺女在我这里,儿媳就很少来。不过说得也是,有闺女哪还用得着儿媳啊,不光我自己是这种情况,大家都是。儿媳父母病了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她娘家弟媳也是不帮忙的,每次都是她回娘家忙前忙后,想起来这就不生气了,大家都扯平了。再说了,闺女心细体贴,伺候人有耐心,每次生病需要人伺候的时候我也愿意闺女在我跟前照顾我。”(个案481岁,丧偶17年,三子两女)

因此可以看出,当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生病时,照顾者主要是女儿。这里体现出照顾支持的交换法则。即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对其子女在成长过程中(尤其是未成年时期)的抚养照顾与其在年老时需要他人的赡养照顾相交换。这其中的参与者只能是老年人及其子女,儿媳一般排除在外。这其实是和霍布斯关于社会交换理论中所揭示的社会交换的互惠规范原理相一致。但在实际生活中,老年人和其子女之间的照顾交换更多体现的是一种义务和自觉。这与北京大学所做的中国老年健康影响因素跟踪调查的结果相一致,即:主要照料者为女儿的高龄与中低龄老年人对日常生活(包括生病时)所获照料的满意度比主要照料者为儿子/儿媳的高龄与中低龄老年人分别高出45%13%

3.精神慰藉支持状况一般

精神慰藉支持是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生活不可忽略的一部分。经济支持是基础和保障,精神慰藉支持则是支柱和依靠。老年人的需求存在着一种同心圈效应,需求结构的流变呈现出一种从内隐到外显、自低级而高级、从物质到精神、自家庭而社会这样一种扩张[17]。对老年人而言,精神慰藉的提供者最主要的应该是配偶。但对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来说,配偶已去世,她们的主要精神慰藉者丧失,所以她们的精神慰藉者只能是子女、亲戚朋友、邻居。对于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精神慰藉支持状况,本研究主要从与家人的互动、与邻居的互动以及孤独感的自我评价三方面进行考察。

1)与家人的互动较少。西方社会普遍认为,中国式的东方家庭养老制度主要好在它具有不可替代的精神赡养功能,老年人可以从家庭中得到很大的精神支持。但是,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现代文明的冲击,传统的价值观念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文化的观念愈加淡薄,再加上居住方式的选择,子女与丧偶独居母亲的交流也越来越少,不少子女(主要是儿子)认为只要在物质上满足了老年人的需求就是孝顺。一般情况下,女儿与老年人互动比儿子要多,但出嫁的女儿往往和老年人不在同一个村,不能经常看望老年人。从调查结果来看,经常与家人交流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仅占22.3%;偶尔与家人交流的占57.8%;几乎不与家人交流的占19.9%。从这点上来看,能从家庭中得到精神慰藉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只占很少的一部分。通过进一步调查发现,几乎从不与家人交流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主要有两种:一是没有女儿,同时与媳妇的关系特别差的老年人;二是有子女流迁的老年人,特别是女儿有流迁的老年人。和两个儿媳妇的关系都不怎么好,平时说话也不多,也说不到一块去,我又没闺女,看到别的老太太和闺女亲密的说话,我都羡慕的不行呢。(个案574岁,丧偶5年,两子);有两个孩子在外打工,我耳朵不太好使,他们也很少打电话,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说说话。在家的儿子整天忙着干活挣钱,很少来我这里陪我说说话,人老了,就知足吧,给你多说几句话还能长寿不成,有吃有喝的,别想那么多了。(个案670岁,丧偶2年,两子一女)

由此可见,整体而言,家人在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精神慰藉支持中所起的作用是有限的,相对于农村丧偶老年女性精神慰藉的需求而言,还远远不够。

2)与邻居互动频繁。与城市人们各自封闭式的居住方式不同,农村人的居住方式相对来说是开放的,最主要的表现就是邻居之间相互串门聊天。调查中,有近80.2%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经常与邻居相互往来;有烦恼时,67.8%的老年人会选择向邻居倾诉,其比例甚至高于子女。调查还发现,59.5%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感受到邻居对自己很关心。这种现象表明,邻居是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重要精神慰藉者。与邻居的互动相比较,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与亲戚互动相对较少,其原因是随着年龄的增大,相互来往不太方便,仅有19.0%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与亲戚来往较多,所谓的远亲不如近邻在这里也能很好地体现出来。总之,邻居对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精神慰藉支持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3)孤独感的自我评价一般。老年人的孤独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老年人对精神照顾的需求,也是衡量老年人精神慰藉支持状况的一个显著标志。一般来说,女性的自我感受能力强于男性,所以,女性的孤独感高于男性,年龄越大孤独感越强[18]。有研究发现,女性、独居、经济不能自立和不能获得医疗服务的老年人容易经常感到孤独[19]。但是通过调查发现,经常感到孤独的有22.3%;偶尔感到孤独的有50.4%;没有感到孤独的有27.3%。仅仅两成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孤独感较强,这样的结果与以往的研究结果相差较大,也出乎预料之外。通过进一步的访谈也证实了这一调查结果。

“一个人过我觉得还挺好的,平时要么出去串个门,打打牌,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白天的时候还能看看书,还孤独个啥。我和老伴关系不咋好,他活着的时候因为他爱喝酒我们经常吵架,没少生气,天天气得我没法,现在也让我想不起他的好来。所以我就觉得现在虽说是年纪越来越大,只要身体没大毛病,一个人过还真不错。(个案782岁,丧偶11年,一子两女,学历是初中,曾当过小学老师)

通过访谈可以发现,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孤独感不仅与其自身的状况有关,还与其配偶的去世年限以及配偶去世前两人的关系好坏有关。一般来说,最孤独的是与配偶生前关系较好,并且配偶去世时间又较短的老年人。孤独感较轻的是那些与配偶生前关系较差,子女对其较孝顺的老年人。

四、结论与建议

通过对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社会支持的调查分析,本研究得到如下结论。

1.经济支持水平较低

首先,基础养老金的发放部分缓解了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经济生活的困难,但没有帮助她们提高生活质量,就目前来说,每月85元的基础养老金的保障水平较低。其次,低保救助面窄,仅有14.9%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获得低保救助,更多的人难以得到救助的机会。再次,家庭经济支持责任降低。随着农村养老金的发放,由子女提供的收入来源所占比例开始下降,出现社会保障会挤出代际经济支持的现象。另外,家庭经济支持受到婚姻市场彩礼飙升的严重影响,主要表现在家庭的财产集中用于孙辈的婚姻上,用于老年人养老方面的就更加少,随着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孙辈们逐渐步入婚姻阶段,这种代际经济剥夺的现象会愈加普遍。如果把家庭看作一个场域,按照布迪厄的场域理论分析[20],从经济资本、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任何一个资本来衡量,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在这个场域中无疑处于劣势地位,缺乏竞争力。所以,也就成为家庭这一场域中的最底层,成为获得家庭财富最少的一个角色。

2.精神慰藉支持水平一般

与其他相关研究不同之处在于,本研究中,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精神慰藉支持状况一般,主要原因在于农村传统的守望相助的邻里关系保持较好,邻居这种地缘关系在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情感支持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发挥了比其他关系更重要的作用。另一个方面的原因在于配偶的去世,对于长期以来生活在男尊女卑环境中的丧偶独居老年女性而言,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作为有自理能力的老年女性,丧偶独居的日常生活照顾支持状况良好,只是在生病期间,需要更多的生活照料,在这种情况下,有女儿的丧偶老年女性的受照顾状况优于无女儿的丧偶老年女性。

3.最大的生活困境表现在慢性病的费用支出上

通过对“您最希望得到哪方面的支持和帮助?调查发现,79.3%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选择了慢性病的医疗支持。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实施减轻了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住院治疗的负担,但对于慢性病的治疗却无能为力,因此根据这一客观现实,对包括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在内的整个农村老年人而言,解决慢性病治疗的费用,是缓解农村老年人经济生活困境的迫切需要。

4.女儿养老的经济处境尴尬

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患病时的照顾者主要是女儿。有女儿的丧偶老年女性的受照顾状况优于无女儿,很好地起到了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的作用。尽管如此,在经济方面,女儿往往被排除在家庭养老范围之外。在子女经济状况同样不太好的情况下,儿子不管情愿与否,他们往往会顾及面子借钱也要给生病的父母治病。但女儿一般就没有这么大的压力,有经济能力则出一份力,没有则不出。在当地农村,很多男性也认为没有义务赡养妻子的父母,赡养妻子的父母是女方弟兄的责任和义务,还有不少的家庭因为妻子给其父母提供经济支持而导致家庭矛盾爆发的现象。总之,在对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经济支持上,女儿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在生病时的照顾支持和精神慰藉支持中却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综上所述,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社会支持总体状况不容乐观,主要表现在正式的社会支持脆弱和非正式的社会支持力不从心。因此,完善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社会支持体系,需从如下方面入手。

首先,国家需要承担起弱势群体养老的主要责任。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提出加强社会救助体系、养老服务体系和农村老年人关爱服务体系等建设,明确了增加公共服务供给、确保困难群众基本生活等要求。对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这一特殊的弱势群体而言,国家同样应当承担起养老的主要责任。一是提高农村老年人的基本养老保障水平。对于农村老年人而言,当前每月85元的基础养老金的保障水平还是比较低。二是扩大农村低保救助的覆盖面。在当今积极推行城乡社会保障制度一体化和精准扶贫的背景下,将这些农村特殊的弱势群体纳入社会救助范围,使得更多的农村老年人能够享受到国家救助的温暖。三是针对目前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经济支持的困境———慢性病的医疗花费,将包括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在内的农村老年人慢性病的医疗费用纳入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范畴,真正解决农村老年人的经济困难。

其次,发挥农村基层组织的养老服务作用。作为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社会支持的主体之一的农村基础组织,只是在低保名额的分配上起到一定的作用,在整个社会支持过程中,几乎处于缺席的状态。因此,在当今大力构建和谐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背景下,农村社区基础组织需要在养老服务方面承担起真正的角色,比如,可以通过社区基层组织牵头实现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向包括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在内的广大农村老年人提供养老服务。同时,面对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文化水平低、医疗卫生保健条件差、整体健康状况较差的现实,积极联系医疗机构定期下乡,进行义诊、免费体检,尤其是妇科检查。建立农村社区服务站点,定期邀请有关专家开展社区心理咨询和心理讲座等活动,提高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生活水平,真正发挥出农村基础组织在养老服务方面的作用。

再次,提高家庭经济支持的责任感。尽管目前农村老年人的社会保障属于全覆盖,但就其保障水平来说,仍属于较低层次,只能视之为养老支持来源的补充部分。所以,为了避免出现更多的社会保障挤出代际经济支持的现象,家庭依然需要承担起养老的首要责任。最根本的要求就是子女提高经济支持水平,保障丧偶独居老年女性的生活质量。只有在国家和家庭双保险的养老支持下,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才能有一个有质有量的晚年生活。

最后,倡导男女平等,大力提倡女儿养老。与儿子相比,女儿心思较细腻,对母亲的照顾更体贴。研究显示,对于无配偶老年人来说,与已婚女儿同住的满意度大于与已婚儿子同住[21]。所以,在落实家庭养老时,要突出女儿在养老过程中的重要作用。在赡养老年人方面女儿不仅负有同样的责任,而且应拥有与儿子同等的决策权利,女儿养老和儿子养老一样合法、合情、合理[22]。大力提倡女儿养老,从本质上体现了男女平等的重要思想。在当地农村出现的彩礼暴涨的社会现实,体现的不是女性社会地位的升高,而是过去重男轻女的结果导致如今婚姻挤压的严峻现实,因此,倡导男女平等,使得农村婚姻市场趋于回归正常,避免出现更多的代际剥夺现象。

生老病死是人生中不可逾越的阶段,家家有老年人,人人都会老,关爱今天的老年人其实就是关爱明天的自己。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作为老年人群体里的特殊群体,同样应当受到整个社会足够的重视,让农村丧偶独居老年女性有一个幸福愉悦的晚年,让她们共享改革开放成果,是我国发展和谐社会的题中应有之义。